那是一幅火炮的设计图。炮管细长,前细后粗,炮口有准星,炮尾有照门,炮身两侧有耳轴,可以架在炮架上调整角度。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口径、膛长、壁厚、药室容积……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分毫。
最让凌振震惊的,是炮管的铸造方法——不是传统的整体铸造,而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泥型铸炮法”,先铸炮管的内芯,再铸外层,最后用机械加工内膛。
这种方法,不但可以大大提高炮管的强度和精度,还能大幅降低成本。
“这……”凌振的手在发抖,“陛下,这图纸是从哪里来的?”
林冲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你只管造,不用管从哪里来的。”
凌振知道不该再问了。他磕了三个头,抱着图纸退了出去。
从那以后,他就一头扎进了火炮的研制中。
三年了,他造出了六种不同的火炮样品,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加精良。但林冲始终不满意,每一次试射之后,都会挑出一堆毛病——太重、太轻、射程不够、精度太差、装填太慢……
凌振有时候觉得,林冲的要求,简直是在为难人。
但他也知道,林冲是对的。
战场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支不合格的火炮,不但打不赢仗,还会害死自己的士兵。
所以,他一遍又一遍地改,一遍又一遍地试,一遍又一遍地失败。
三年了,他终于造出了一种让林冲点头的火炮——青铜铸就,长六尺,口径四寸,重八百斤,射程可达三里,炮弹有实心弹和开花弹两种。
林冲把它命名为“齐威大将军炮”。
但那是陆地上用的。
海上用的,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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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作坊后面的试验场。
试验场是一片空地,四周堆着沙袋,中间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桩。木桩上绑着一块铁靶,铁靶上坑坑洼洼的,全是弹痕。
凌振让人把那根铜管架在一个简易的木架上,调整好角度,然后亲自往里面装填火药。
他用的火药,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改良过的“烈性火药”——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精确到七钱五分、一钱、一钱二分五厘,用蛋清和米汤拌和,反复捣碾,晾干后制成绿豆大小的颗粒。
这种颗粒火药,比传统的粉末火药威力大了一倍不止,而且燃烧均匀,不易受潮。
凌振小心翼翼地用木杵将火药压实,然后塞进一枚实心铁弹,再用湿布堵住炮口,防止火药泄露。
一切准备就绪,他退到十丈之外,手里拿着一根长香。
“点火!”他大喊一声,将长香凑近炮尾的火门。
“嗤——”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安静的试验场上格外清晰。
三秒后——
“轰!”
一声巨响,震得凌振的耳朵嗡嗡直响。一团浓烟从炮口喷涌而出,火光一闪,那枚铁弹呼啸着飞出,狠狠砸在三十丈外的土墙上。
土墙应声坍塌,激起漫天尘土。
凌振顾不上耳朵疼,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炮管跟前,蹲下来仔细检查。
炮管完好。没有裂缝,没有鼓包,没有变形。
他又看了看炮管内部——膛线完好,药室没有烧蚀。
“成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抖,“这次……成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狂喜,沉声道:“再来!”
第二炮,第三炮,第四炮……
每一炮之后,他都仔细检查炮管的状况。前五炮,一切正常。第六炮,炮管开始发烫。第七炮,炮管热得能煎鸡蛋。第八炮,炮管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凌振的心沉了下去。
他蹲在炮管旁边,用手指抚摸着那些裂纹,像是在抚摸一个垂死的病人。
还是不行。
八炮,就八炮。八炮之后,这根炮管就废了。
而他要的,是一根能打一百炮、两百炮、甚至一千炮的炮管。因为海战不同于陆战——在海上,你不可能随时更换炮管,不可能随时补充弹药,不可能随时撤退。
你的火炮,必须可靠。非常可靠。
凌振站起身,对着那根布满裂纹的炮管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作坊,拿起纸笔,开始重新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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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是三天之后来视察的。
他没有提前通知,只带了武松和几个侍卫,骑着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城西的“海上神机营”。
门口的士兵想要通报,被林冲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乱得像个垃圾场,到处堆着废铜烂铁、碎木片、火药渣。几个工匠坐在地上吃饭,碗里的饭菜都凉了,他们还在讨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