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凡涉及皇权更迭、储位角逐之争,从无一场是仅凭口舌之辩便能分出胜负、定下乾坤的。
大秦此番帝崩惊变亦是如此,朝野上下的唇枪舌剑、派系攻讦不过是序幕而已,真正的决断,终究要落在刀光剑影与铁血兵戈之上。
果不其然,就在大行皇帝棺椁正式入葬皇陵、天下臣民尚未从国丧的悲戚中回过神来的当夜,沉寂多时的帝都便再掀惊涛骇浪。三皇子与九皇子借着夜色掩护,在各自心腹死士与精锐亲卫的层层护卫之下,悄然脱离皇宫与灵堂管控,如两道黑影般悄无声息地驰出京城,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城外各自带来的驻防大营。
两人一归营中,即刻擂鼓聚将,高举“为先帝昭雪、清君侧、查弑君真凶”的大义旗帜,以新帝登基来路不正、先帝驾崩疑点未清为由,正式挥兵合围帝都。
一时间,两路大军烟尘滚滚,甲光耀日,喊震天,将一座偌大的大秦京城,团团围作铁桶,内外断绝,危在旦夕。
可此时的京城之内,防务空虚到了极致。
新帝仓促继位,立足未稳,京畿卫戍、禁军、城防营全数集结,也不过区区十五万兵力,且其中大半是未经大战的守备军士,无论是战力、士气还是装备,皆远不能与两位皇子麾下常年戍边、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相提并论。
若不是京城城墙高厚坚固、护城河深险难渡,再加上守城将士拼死力战,这座王朝都城早已被叛军踏破城门,沦陷在即。
金銮大殿之上,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
刚刚登基的大秦新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苍白,眉宇间满是难以掩饰的焦躁与惶恐。
他双手紧紧攥着一份份加急军报,指节泛白,纸上那一行行“叛军猛攻西城”
“南城告急”
“兵力不足,请求驰援”
的文字,如同一把把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头。
他强自维持着帝王威仪,声音却依旧抑制不住地发紧,一遍遍地向阶下百官厉声询问退敌之策,期盼有人能站出来,为他稳住这即将崩塌的江山社稷。
然而,此刻的朝堂,早已不是他一言九鼎的朝堂。
百官队列之中,早已暗成分崩离析之势。
其中不少官员本就是三皇子与九皇子多年安插在京中的心腹党羽,或是暗中依附两位皇子的投机之辈。
此刻眼见叛军兵临城下,大势将倾,他们非但不肯献策退敌,反而愈发有恃无恐,在殿中公然串联呼应,联名上奏,。
言辞咄咄逼人,一口咬定新帝得位不正,强烈要求立刻打开城门,迎两位皇子入城主持大局、彻查先帝驾崩谜案,一副大义凛然、为国除奸的姿态。
而忠于新帝、属于原太子一系的官员们自是怒不可遏,当场厉声驳斥,怒斥对方无中生有、栽赃陷害、构陷君王、挑起内战,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必将沦为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
三方言辞激烈,互不相让。
起初还只是朝堂辩论,到后来便演变为高声怒骂、互相指责。
再到情绪失控之际,文武百官彻底抛却了礼仪体面,有人拍案咆哮,有人厉声斥骂,有人拉扯推搡,有人挥拳相向。
文臣的朝笏碰撞作响,武将的盔甲铿锵相撞,往日庄严肃穆、威仪赫赫的金銮大殿,此刻竟乱作一团,与市井喧闹的菜市场毫无二致。
谩骂声、争执声、呵斥声、扭打声混杂在一起,直冲殿宇梁栋,将帝王威严、朝堂礼制践踏得粉碎。
新帝坐在龙椅之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数次拍案怒喝,试图喝止这场荒唐的乱象,可他声音微弱,早已被淹没在一片嘈杂之中,根本无人理会。
眼前群臣疯魔、朝纲崩毁的景象,让他心中最后一丝底气也彻底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已是政令不出金銮,威严不覆朝堂。
最终,新帝再也无法忍受这满目疮痍的混乱,猛地一挥龙袖,发出一声沉闷而屈辱的怒响。
他不再言语,不再观望,在近侍惶恐的搀扶之下,铁青着脸,愤然拂袖,转身离开了这座早已失去秩序的大殿。
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喧嚣震天、濒临崩解的大秦朝堂,与城外步步紧逼、随时可能破城而入的叛军铁蹄,共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网,将这座王朝都城,彻底困在了覆灭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