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大多赤着脚,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泥点,却不敢有半分怠慢。
每一步都要先看清脚下,避开横七竖八的尸体与断裂的兵器,生怕踩疼了还活着的袍泽,或是碰倒了死者的遗骸。
走到一堆堆叠积的尸体前,辅兵们便蹲下身,借着灯笼的光仔细辨认。
他们的目光先落在头盔的样式上。
征南军的头盔缀着黄铜兽纹,与大华教的粗布头巾截然不同。
再看甲胄的纹路,哪怕甲胄已被血污染黑,只要能认出肩甲上的军徽,便知是自己人。
“这里有个活的!”
一名辅兵突然低呼,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
他看到一具躺着的人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连忙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压在对方身上的断枪挪开,又用裹尸布的一角,轻轻擦去对方脸上的血污与泥土。
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伤痕,却仍有微弱的呼吸。
辅兵立刻回头朝着阵地方向大喊:“医疗兵!这里有伤员,快来抬担架!”
不远处的医疗兵闻言,扛着简易的木板担架快步跑来,两人合力将伤员抬上担架,动作轻柔地避开伤口,朝着征南军的阵营快步走去。
而那些已经没了呼吸的士兵,辅兵们则会将他们从尸体堆里轻轻抱出来,平放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有人用木桶里的清水,细细擦净死者脸上的血污,让他们能留个全脸。
有人将裹尸布展开,小心翼翼地裹住死者的身体,连手脚都盖得严严实实。
哪怕是战死,也要让袍泽走得体面些。
裹好的尸体排成一列,等着后续的人用推车运走,带回阵中暂且安置。
另一边,大华教的教众们则三五成群,举着火把,钻进密林深处与岩石缝隙间搜寻。
他们没有征南军那样规整的裹尸布,便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身上本就破烂的布衣。
有人撕下衣襟,有人扯下袖口,哪怕自己的胳膊露在凉风中,也要将布条盖在死者的脸上,挡住那些圆睁的双眼。
“这边有个弟兄还活着!”
火把的光线下,一名教众发现岩石后蜷缩着一个人,连忙扑过去。
那人胸口插着半截箭矢,气息微弱,却还能哼出声音。
教众立刻招呼身旁的同伴:“快来搭把手!抬着他回阵里,晚了就来不及了!”
几人合力,一人托着肩,一人架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火把的光在他们脚下晃荡,照亮了满是碎石的路。
搜寻的间隙,教众们的目光也没忘了留意地上的兵器。
有人在一具征南军尸体旁,发现了一把掉落的铁枪,枪尖虽沾着血,却依旧锋利,他立刻弯腰捡起,掂量了两下,顺手别在腰间。
自家的柴刀早就砍卷了刃,这铁枪可是好东西,能多杀几个敌人。
还有人看到岩石缝里卡着一把断了柄的铁刀,也赶紧伸手掏出来,揣进怀里,哪怕只剩半截,也比徒手搏斗强。
这些兵器是保命的家伙,在战场上,谁先捡到,谁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没人会跟自己的性命客气。
夜色渐深,偶有双方的搜寻人员在战场中央的开阔地相遇。
征南军的辅兵提着灯笼,大华教的教众举着火把,四目相对时,眼神里都带着白日厮杀留下的敌意,却都恪守着休战的约定。
只是冷冷地瞥对方一眼,没有开口挑衅,也没有伸手拔刀,各自默契地绕开,继续埋头搜寻自己的袍泽。
唯有在发现无人认领的兵器时,这份默契才会被打破,上演短暂的争抢。
一名征南军辅兵提着灯笼走过一处斜坡,眼角余光瞥见地上插着一把完好的铁剑。
剑鞘是黑檀木的,剑柄缠着防滑的麻绳,显然是把好剑。
他心中一喜,连忙加快脚步,弯腰就想去拔。
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剑柄,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粗糙的手,抢先一步握住剑柄,猛地一拔,将铁剑抽了出来,握在手中。
辅兵抬头一看,正是一名大华教的教众,那人举着火把,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将铁剑往身后一背,转身就走。
辅兵气得脸都红了,伸手想去抢,可想起休战的约定,又硬生生忍住,只能攥紧拳头,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火把的光里,最后只能悻悻地啐了一口,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
火把与灯笼的光,还在山林间晃动着,映着一张张疲惫却执着的脸。
今夜的战场,没有厮杀,却有着比厮杀更沉重的忙碌。
活着的人,都在拼命找回自己的弟兄,哪怕只是一件兵器,也想为明日的战斗,多攒一分底气。
战场西侧的一棵老树下,一名征南军辅兵蹲在尸体旁,灯笼放在脚边,暖黄的光映着他满是泪痕的脸。
他颤抖着伸手,轻轻拂去死者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