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要开口,就见李嵩身着一袭藏青色锦缎官服,头戴乌纱帽,缓步走了进来。
李嵩的官服熨帖平整,腰间系着镶玉的玉带,只是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消的倦意,想来是被强行从睡梦中唤醒,神色间难免透着些许不耐。
“常将军不必多礼”,李嵩走到主位上坐下,抬手随意摆了摆,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常坤。
他瞥见常坤铠甲上的尘土和脸上的疲色,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里暗自嘀咕:
“这常坤仗着背后有靠山,行事越发没规矩了。”
“繁城乃边境要地,守将职责重大,他竟如此轻易就擅离职守,跑到太守府来,若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怕是要惹来不少非议。”
念及此,李嵩端起侍从刚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掀开茶盖,用茶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语气平淡地问道:“什么大事,竟让常将军亲自从繁城跑这一趟?要知道,守将擅自离开驻地,可不是小事。”
这话里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可常坤此刻哪顾得上这些,他往前凑了两步,脸上的急切再也藏不住,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太守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繁城外围……繁城外围突然来了十万南蛮军,还有……”
“好了,我知道了”,李嵩不等常坤把话说完,便放下茶盖,打断了他的话。
在他看来,南蛮军来犯虽不是小事,但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变故。
繁城作为边境重镇,城墙高达三丈,厚逾两丈,城墙上还设有箭楼、敌台,防御工事固若金汤。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繁城城高墙厚,城防坚固,别说十万南蛮军,就是再来五万,以你麾下两千将士守城,坚守个三五日,甚至十日半月,都不成问题。”
说到这里,李嵩的目光沉了沉,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倒是你,常将军,你身为繁城守将,理应坐镇城中,稳定军心,指挥防御。”
“如今却贸然离开驻地,跑到我这太守府来,若是被朝中御史得知,怕是要落人口实,到时候别说你,就连我这太守,都要被牵连。”
“哎呀,李大人!”常坤急得直跺脚,脸上满是惊惶,他往前又跨了一步,几乎要凑到李嵩面前,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比这更严重!您听我把话说完!我离开繁城的时候,繁城怕是……怕是已经城破了!”
“什么?!”李嵩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到手指上,他却浑然不觉,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常坤,脸上的不以为意瞬间被震惊取代,“你说什么?城破了?繁城那般坚固的城防,怎么可能说破就破?”
常坤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大人有所不知,昨日晌午,繁城外围突然来了大批流民,说是受南蛮军侵扰,无家可归。”
“我见那些百姓流离失所,实在可怜,又想着多些人手守城也是好的,便下令打开城门,让他们进城安置。可我万万没想到,那些流民里,竟混了不少大华教的叛军!”
他说到这里,脸上满是悔恨,拳头紧紧攥着:“那些叛军趁着我们安置流民、城防松懈之际,突然发难,在城内四处纵火,制造混乱。”
“守城将士猝不及防,一时间乱了阵脚。”
“就在这时,城外的十万南蛮军也趁机发起了猛攻,他们架起云梯,朝着城墙疯狂冲锋,箭如雨下。”
城内有叛军作乱,城外有南蛮军强攻,我麾下的两千将士被两面夹击,根本顾此失彼。”
常坤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带着浓浓的绝望:“我见局势失控,知道再守下去也是徒劳,便想亲自突围出来,向您求援。”
“可我离开的时候,南蛮军已经攻上了城墙,叛军也在城内占据了不少街巷,繁城……繁城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说完这些,常坤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他抬起头,目光里满是哀求,望着李嵩道:“太守大人,您快想想办法吧!繁城里还有数十万百姓,还有我那些被困的将士,再晚一步,他们就都要没命了!”
李嵩坐在主位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边境侵扰,却没想到竟演变成了如此严重的局面——大华教叛军与南蛮军勾结,里应外合攻破繁城。”
“这不仅是边境失守的问题,若是大华教借着这个机会壮大势力,恐怕整个州府都要陷入动荡之中。”
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端着茶盏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茶盏里的茶水晃出了大半,洒在身前的官服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李嵩哪里知晓,此刻在他面前捶胸顿足、满脸悔恨的常坤,口中所言早已是七分虚、三分实。
那番声泪俱下的“实情”,不过是常坤为脱罪精心编织的罗网,每一个字都浸着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