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感受到这股暗流的,是身处漩涡边缘而不自知的潞国公侯君集。他虽已约束部下,但毕竟树大招风,加之性情使然,难免有疏漏之处。他麾下一名颇为得力的裨将,其妻弟在西市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绸缎庄,近日却因被查出私下夹带了一批未报税的西域香料,而被京兆府请去“协助调查”。此事本不算大,按律罚款了事即可,但负责此案的官员态度却异常强硬,隐隐透出要深挖背后是否还有其他勾当的意味。
那裨将求到侯君集面前,侯君集起初不以为意,只觉京兆府小题大做,派人去打声招呼便可。不料,他派去的人却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对方言道此乃按章办事,且有御史台关注,不敢徇私。侯君集这才警觉起来,联想到之前唐俭的提醒,心中那股无名火愈发炽烈。
“娘的!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不成?!”侯君集在府中暴跳如雷,“查!给老子查清楚,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搞鬼!还有,让府里的人都给老子夹紧尾巴,谁再敢在外面惹是生非,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他虽愤怒,却也知此刻不宜硬顶,只能强压火气,一边安抚部下,一边暗中调查。这股邪火,被他牢牢记在了那不知名的幕后黑手头上。
与此同时,东宫旧臣的圈子内,也泛起了一丝微澜。王珪依旧沉稳,每日按时点卯,处理公务,对百骑司若有若无的监视视若无睹。但他的好友,同样被李世民启用、授为詹事主簿的魏征,却在一个私下场合,对前来拜访的几位清流同僚发出警示:
“如今朝局初定,陛下意在安抚,广纳贤才。然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我等人,身处嫌疑之地,更当时时自省,谨言慎行,万不可授人以柄。尤其需警惕,莫要卷入某些不明是非之中,成了他人手中之刀。”
魏征的话说得含蓄,但在座诸人皆是人精,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联想到近日关于王珪与“底也迦”的隐约流言,以及侯君集那边的麻烦,心中各自凛然,回去后更是约束门人子弟,行事愈发低调。
这两股因叶峥报告而间接引发的波澜,并未逃过叶峥的耳目。老马和阿蛮留下的手下,将这些市井与官场的细微变化,一一汇总到他面前。
“侯君集那边急了……魏征也出面警示了……”叶峥看着汇总来的信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来,我那份报告,确实让有些人坐不住了。他们加快了清除外围、撇清关系的步伐,甚至不惜动用官方力量来敲打可能存在的隐患。”
这印证了他的一个猜测:幕后黑手与朝中某些人物,或许并非紧密的同盟,更可能是一种相互利用、甚至互相提防的关系。当感觉到危险临近时,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切割和自保。
“如此甚好。”叶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压力越大,破绽越多。就看谁先忍不住了。”
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洛阳。阿蛮按照他的指令,在监视香山寺的同时,开始有意无意地打探起“鬼谷先生”和蜀中的消息,甚至故意在某个酒馆“酒后失言”,抱怨长安来的上官只知道追查虚无缥缈的炼丹宗师,却对眼前明显的线索(指波罗奢)视而不见。
这番做作,果然起到了效果。另一股监视香山寺的势力,似乎放松了些许,对阿蛮这边的关注度明显下降,显然认为这个长安来的“愣头青”已经被误导,不足为虑。
压力减轻后,阿蛮的探查终于取得了实质性进展。他通过重金收买了一个常年在香山寺做杂役的老苍头,得知了一个关键信息:波罗奢虽然深居简出,但每隔一两个月,总会有一个从长安来的、操着洛阳口音的商人前来拜访,两人往往在禅房内密谈至深夜。那商人身材微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长安来的商人……洛阳口音……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叶峥收到阿蛮传回的最新密报,精神一振。这个特征太明显了!这几乎直接指向了“千金堂”的何掌柜!他记得监视“千金堂”的人回报,何掌柜正是洛阳人,身材微胖,左手似乎有些不便,但并未特别注意其小指是否残缺。
“立刻确认,何掌柜左手小指是否残缺!”叶峥立刻对老马下令。
老马领命而去,不过半日便带回确切消息:“东家,确认了!那何掌柜平日左手总习惯性地半握着,或是缩在袖中,今日他出门时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伸手扶门框,属下的人看得真切,他左手小指,确实少了半截!”
线索,终于连上了!
洛阳的波罗奢,是“底也迦”的技术源头或关键人物;长安“千金堂”的何掌柜,是负责原料处理、初步加工,并与源头保持联系的核心节点;而西市“胡记杂货”的胡三,则很可能是一个分销和情报中转站。这条从洛阳到长安的产、供、销链条,已然清晰!
那么,隐藏在何掌柜之上,那个真正掌控这条链条、并能调动资源设置迷阵、试图引开叶峥视线的“锦袍男子”,又会是谁?
叶峥没有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