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最险的一段在板渚。板渚是黄河的一个大拐弯,洪水直冲堤脚,年年出险。宇文恺决定在这里修筑石砌护岸,用大条石取代土堤。采石、运石、砌石,全是重体力活。民夫们的肩膀磨破了,手掌磨烂了,石头上沾满了血迹。宇文恺脱下官服,和他们一起搬石头。民工们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谁也不再叫苦。
护岸筑成那天,宇文恺站在石堤上,看着黄河水拍打堤脚溅起白色浪花。石堤纹丝不动。
“这一下,黄河在这里再也翻不了身了。”
第七节:鉴湖
大业九年春,江南会稽,鉴湖清淤退田工程开工。
鉴湖是东汉会稽太守马臻主持修筑的大型水利工程,汇聚会稽山三十六源之水,灌溉周边九千余顷良田。七百年过去,鉴湖被豪强士族围垦了大半,水面从最初的二百余里缩小到不足百里。蓄水能力大减,旱季灌溉无水,雨季洪水泛滥。
更要命的是,围垦鉴湖的都是当地最有势力的豪门大族,他们的田就是围湖造出来的,要退田还湖等于割他们的肉。
赵天命归墟以治水稽核使的身份南下会稽,督办鉴湖清淤退田。归墟十四岁了。她在民部历练了五年,什么样难缠的豪强都见过,什么样复杂的账都查过。鉴湖这趟水,她蹚定了。
抵达会稽第一天,当地豪强联合设宴为公主接风。席间宾主谈笑风生,只谈风月不谈鉴湖。归墟耐心陪他们吃完,放下筷子。
“诸位,饭吃饱了。明天开始,退田。”
满座皆惊。
接下来一个月,归墟做了几件事。第一,调出会稽郡的鱼鳞图册,逐一核对鉴湖周边田地的原始归属。围垦的田在鱼鳞册上标注的都是“湖”,是官田,是公共水域,不是谁的私产。第二,张榜公布退田范围,限期三个月自行退还,逾期官府代为清退,费用自理。第三,带人乘船绕鉴湖走了一圈,实测现存水面,与鱼鳞册记载的原有水面一一比对。围垦了多少,一亩都跑不掉。
豪强们先是联名上书朝廷,又暗中派人进京活动,想走杨素的门路。杨素把信原封不动转给了赵天。赵天批了四个字:“公主定夺。”铁板一块。
三个月期限到了,有人主动退了,有人还在观望。归墟没有手软,调来当地驻军,强行清退拒不执行者的围垦田块,扒开圩埂,放水还湖。围观百姓跪了一地。他们的祖祖辈辈靠鉴湖水灌溉,被豪强断了水,敢怒不敢言。今天公主替他们出头,把水要回来了。
退田之后是清淤。归墟发动会稽百姓以工代赈,挖出的淤泥堆在湖中,筑成几座小岛,种上柳树。既清了湖,又添了景,一举两得。
完工那天归墟站在湖边,看着恢复了近半水面的鉴湖,湖水清澈,三十六源之水重新汇聚。她对随行的宇文恺说:“宇文尚书,鉴湖蓄水能力恢复后,会稽九千顷良田不再怕旱怕涝。这里的百姓,会记住大业这个年号的。”
第八节:都江堰
大业九年秋,蜀中,都江堰。
都江堰是战国秦昭王时期蜀郡太守李冰父子修筑的大型水利工程,无坝引水,鱼嘴分水,飞沙堰溢洪,宝瓶口限流,灌田万顷,成就天府之国。九百年过去,都江堰还在运转,但多处设施老化,鱼嘴被冲毁了一角,飞沙堰淤塞严重,宝瓶口两侧山体有滑坡隐患。
赵天点名让何稠入蜀修缮都江堰。何稠带着工匠在都江堰住了三个月,像九百年来的历代维修者一样,沿用李冰留下的“深淘滩、低作堰”古法,淘滩作堰,不动结构只做维护。鱼嘴用竹笼装满卵石重新加固,飞沙堰彻底清淤恢复溢洪功能,宝瓶口两侧山体削坡减载消除滑坡隐患。
完工那天何稠站在鱼嘴上,看着岷江水被一分为二——外江泄洪,内江灌溉。九百年了,还是这么精准,这么从容。他对随行的益州总管说:“李冰父子修的这处堰,没有大动土木,没有强行改造,只是顺着水势略加引导。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才是治水的最高境界。”
益州总管问:“何大匠,您修了半辈子河,最佩服的是谁?”
何稠说:“李冰。还有当今陛下。李冰修了都江堰,灌溉万顷,功在千秋。陛下修的是天下水系,灌溉的是整个大隋。九百年后,会有人像我们纪念李冰一样,纪念大业治水。”
第九节:归墟的奏章
大业十年春,归墟从江南回到长安。她南下一年,督办了鉴湖退田、江南河疏浚、余杭塘河修筑三处工程,每一处都留下了详细账册。这一年经她手的治水钱粮高达八十万贯,账目分毫不差。
回到长安当天她向赵天呈上了一份奏章——《江南治水条陈》。里面不是歌功颂德,是她在工地上发现的问题。
“其一,河工钱粮层层拨付,中间环节过多,损耗过大。建议设立‘河工专款’,由度支使司直拨工地,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