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9年,春。
咸阳城东,一座崭新的建筑群在渭水之畔落成了。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占地数百亩,比咸阳宫小不了多少。大门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博士院”。
嬴政站在博士院的大门前,身后跟着李斯和文武百官。他的怀里抱着嬴瑶——五岁的嬴瑶已经不小了,可他还是喜欢抱着她。嬴瑶搂着父亲的脖子,好奇地看着这座新落成的建筑。
“父皇,这是做什么的?”她问。
嬴政说:“这是朕给天下的学者建的。百家争鸣了几百年,该有个地方让他们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嬴瑶歪着头想了想:“可是父皇,百家争鸣,争了几百年也没争出个结果。您把他们关在一个院子里,他们就不争了吗?”
嬴政笑了,用胡子扎了扎女儿的脸:“不是关,是请。愿意来的,朕给官做,给钱花,给书读。不愿意来的,朕也不勉强。可有一条——谁要是敢用学问蛊惑人心、煽动造反,朕决不轻饶。”
嬴瑶点了点头:“父皇英明。”
李斯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吃惊。公主才五岁,就能说出这种话。他偷偷看了嬴瑶一眼,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星星。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朝堂上很多大臣都聪明。
博士院落成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天下的学者们反应不一。有的兴奋,有的犹豫,有的不屑一顾。
儒家的人最先来了。领头的是伏生,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据说读过全部的《尚书》,是当世最大的儒学家。他带着几十个弟子,从齐国千里迢迢赶来。
道家的人也来了。领头的是黄石公,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据说活了九十多岁还健步如飞。他带着十几个弟子,从楚国赶来。
法家的人早就来了。李斯就是法家,韩非虽然死了,可他的书还在。法家的学者们以李斯为首,早就占了博士院的半壁江山。
墨家的人也来了。墨家虽然没落了,可还有几个传人。领头的是禽滑厘的后人,叫禽滑子,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个工具箱,像个木匠。
阴阳家、名家、纵横家、杂家……都来了。连农家、医家、小说家都来了。博士院里热闹得像集市,天天有人吵架。
伏生和黄石公吵得最厉害。伏生说:“以仁治国,方能长治久安。”黄石公说:“无为而治,方能顺应天道。”一个要“有为”,一个要“无为”,吵了三天三夜,谁也不服谁。
禽滑子不跟他们吵。他带着弟子们在博士院里做木工,做了一辆会自己走的木车,又做了一只会飞的木鸟。围观的人啧啧称奇,伏生说:“奇技淫巧,不足为道。”禽滑子不搭理他,继续做他的木工。
李斯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着急。他把这些人都请来了,可他们还是各说各的,谁也不服谁。这样下去,博士院就成了一个吵架的地方,而不是做学问的地方。
第二节:伏生论儒
伏生是博士院里年纪最大的学者,也是最固执的。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对着孔子的画像磕三个头,然后带着弟子们读《尚书》,读《论语》,读《孟子》。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整个博士院都能听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摇头晃脑地念,弟子们跟着摇头晃脑地念。
嬴瑶有一次跟着嬴政来博士院视察,听到伏生念书,忍不住笑了。嬴政低头看她:“笑什么?”
嬴瑶说:“父皇,这个老爷爷念书的样子,像一只啄米的鸡。”
嬴政也笑了,可他没有笑出声。他拍了拍女儿的头:“不许胡说。伏生是当世大儒,要尊重。”
伏生看到了嬴政,赶紧带着弟子们跪下来行礼。嬴政摆摆手:“先生不必多礼。朕今天来,是想听听先生对治国之道的见解。”
伏生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陛下,老臣以为,治国当以仁为本。仁者爱人,君主要像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百姓。百姓服了,天下就安了。”
嬴政问:“先生说的仁,具体怎么做?”
伏生说:“省刑罚,薄税敛,使民以时。不要动不动就杀人,不要收太重的税,不要在农忙的时候征发徭役。百姓有了饭吃,有了衣穿,有了房子住,他们就会感激陛下,就会服从陛下的统治。”
嬴瑶忽然开口了:“伏生爷爷,那如果有人犯了法,杀了人,抢了东西,怎么办?也不杀吗?”
伏生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一个五岁的孩子会问这样的问题。
“公主,”他想了想,说,“犯了法,当然要罚。可罚不是目的,教才是目的。先教,教不改,再罚。罚也要有度,不能滥杀。”
嬴瑶又问:“那如果有人造反呢?也不杀吗?”
伏生沉默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杀,跟他的仁政理念冲突;说不杀,又不符合实际。
嬴政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他没有说话,等着伏生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