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辞激烈,显是为此忧心如焚。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如炬,紧紧看向凌云,声音中更添了几分痛惜与不加掩饰的不满:
“还有对乘风你的安排!名曰倚重,委以镇守后翼、策应各方之重任,看似尊崇,实则……。
实为闲置远置,使其远离主攻锋芒!乘风麾下,典韦、赵云、徐晃、高顺、李进,皆当世虎臣,于夫罗所部匈奴精骑更是来去如风,骁勇无匹。
如此强军劲旅,正当为破董先锋之利刃,直插国贼心腹!如今却置于侧后,如同宝珠蒙尘,利剑藏鞘……可惜!可叹!
此非仅为乘风抱屈,更是为我联军失一臂助而扼腕!
他的话语坦率直接,将白日里压抑的不满与对联军战力配置的忧虑,一股脑地倾吐出来,显然对此耿耿于怀,难以释然。
凌云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甚至唇角还维持着一丝若有若无、难以捉摸的淡然笑意。
仿佛曹操此刻言辞激烈谈论的,是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他人闲事,或是早已预料之中的棋局走势。
“孟德兄一片拳拳为国之心,忧军忧民之意,云深为感佩。”
“袁本初身为主盟,号令群雄,统筹数十万兵马,千头万绪,自有其全局之考量。云新来乍到,能于帐中得一席之地,为联军讨贼大业略尽绵薄之力,已足慰平生。至于粮草督运之事……”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曹操,“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袁公路若果真……因一己之私,贻误了联军大事,危及讨董全局,届时,恐怕不止孟德兄一人忧心,盟主与众诸侯,亦非聋瞽之辈,岂能坐视不理?总会有水落石出之时。”
他这番近乎淡漠、全然“无所谓”甚至带着一丝超然旁观意味的态度,大大出乎了曹操的预料。
曹操凝视着凌云那深不见底的眼眸,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或深藏的愤懑,却一无所获。
这让他既感意外,又觉眼前的凌云更加深不可测。曹操身体微微后仰,目光更加锐利,带着审视与探究:
“乘风便真能如此看得开,放得下?不为自身功业声名计,难道……也不为天下苍生,早日脱离董贼暴政魔爪而计?”
“为天下苍生?” 凌云抬眼,目光与曹操那灼灼逼人的视线坦然相接。
他的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伪装、直抵本质的力量,“孟德兄,讨董檄文,义正辞严,天下响应,云集景从,此自是堂堂正正、无可指摘之正义之举。
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淡,却让曹操心头莫名一震,“关东十数路兵马,百余战将,千万心思,其中真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者,能有几何?
抑或……多是各怀机杼,各有所图?名为讨贼,实谋私利者,恐怕亦不在少数吧。”
“联军看似势大,旌旗相连,营垒相望,实则……”
凌云微微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敲在曹操心坎上。
“如沙聚之塔,貌合神离。若胜,则争功诿过,各谋地盘人口,倾轧立起;若败,则必作鸟兽散,甚至互相吞并以自肥。
董卓固然暴虐无道,天人共弃,然其麾下西凉兵马,久经边塞战阵,剽悍善战,更兼占据洛阳雄城及汜水、虎牢等天下险关,以逸待劳,岂是易与之辈?
孙文台虽勇,江东子弟虽悍,前路必多艰险,胜负难料。至于袁本初之调度,袁公路之后勤……”
他再次停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那未尽之言中的深意,已不言而喻,“变数重重,暗礁处处啊。”
凌云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将联盟那华丽盛大外表下的脆弱、隐患与人性私欲赤裸裸地揭示出来的分析。
竟与曹操内心深处最大的忧虑与判断不谋而合,甚至看得更加透彻,更加剥离了情感的羁绊!
曹操沉默了,方才因不公与忧虑而激荡的情绪,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沉重而清醒的了然。
他发现自己原先的推测可能错了——他以为凌云是迫于形势无奈接受安排,或是隐忍待发、伺机而动。现在看来,对方根本是早已洞若观火。
且……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乃至有某种超然其外、静观其变的准备与心态。
“乘风既然早已……看透此中关窍,为何……”
曹操下意识地开口,想问为何还毅然率军前来会盟,为何如此痛快地接受这明显带有排挤意味的安排,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似乎已无必要再问。
对方此刻的态度、话语,已然说明了一切——参与会盟,是占据大义名分、表明立场、观察天下的必须姿态。
至于如何参与,在何处用力,则自有其内在的章法与步调,绝非随波逐流。
凌云仿佛能看透他此刻心中翻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