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看到这阵仗,黄舞蝶眨了眨那双明亮的大眼,声音清脆:“主公,您这是要检阅女兵营帐吗?怎地连张床榻都没有,全是地铺?”
赵雨心思更为细腻敏感些,目光飞快地掠过凌云含笑的眉眼,又看了看陆续到来、神色各异的诸位姐姐。
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红透,宛如熟透的苹果,忙悄悄拽了拽黄舞蝶的袖子,示意她莫要再大声嚷嚷。
刘慕公主与蔡琰一起来的。刘慕依旧保持着皇室公主自幼熏陶出的优雅仪态。
步履从容,发髻高绾,插着一支象征身份的赤金凤头步摇,行动间凤口衔珠轻颤。
只是她眉宇间早已没了往昔深宫中的那份挥之不去的轻愁与寂寥,被北地辽阔风光与充实生活,以及凌云细致的情意滋润得舒展开朗。
看到这场面,她也只是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光清亮地看了居中而坐的凌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又弄什么玄虚”。
随即仪态万方地寻了一处离炭火稍近、又不失尊位的地方款款坐下。蔡琰怀中抱着她那具视若珍宝的焦尾琴,一身淡青色衣裙,文静清雅如空谷幽兰。
她似乎对这略显特别的聚会场合并不十分意外,只是对着凌云浅浅一笑,目光沉静地扫过这间充满新意的房间。
在那些简洁的线条、自然的材质上略微停留,眼中流露出些许欣赏与思索,仿佛在品味某种超脱俗礼、回归本真的生活意趣。
最后到来的是张宁。她安顿好从黑山接来的两个孩子凌骁、凌舒睡下,才缓步而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深衣,未戴多余饰物,青丝简简单单绾在脑后。
她目光平静如水,依次扫过满室堪称“群芳争艳”的姐妹们。
最后落在居中微笑的凌云身上,脸上并无太多波澜,既无羞涩,也无迎合,只是如同完成一项日常事务般,走到一个靠边、略显安静的角落,默默跪坐下来,背脊挺直。
仿佛只是来参加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家宴,又仿佛随时可以抽身离去,融入背后的阴影之中。
见人已到齐(诗中隐约提及的十二位,此刻竟机缘巧合般齐聚于涿郡府中),凌云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温和而明朗的笑意,指了指四周:
“如何?这屋子可还入眼?我让匠人们琢磨了许久新弄出来的,叫作‘榻榻米’。
北地冬天酷寒,这屋子地火龙烧得旺,席子也厚实隔潮,比睡高床榻更聚暖气,也更接地气。
今日大雪封门,外头诸事停顿,难得清闲,便想着请大家一起来,试试这新屋子,也……趁此机会,难得聚得这么齐整,说说话,解解闷,若是困了,便就地歇歇。”
他顿了顿,目光徐徐扫过众女或明媚、或娇羞、或平静、或好奇的脸庞,笑意加深了些:
“那首早年戏笔的歪诗,流传甚广,想必你们私下也都听过,或许还暗自对号入座过。今日难得‘群芳’汇聚于此新室,倒也算应了某个景。
咱们今日不论内外尊卑,不讲那些繁琐俗礼,只像寻常百姓家,冬日里一家人围炉闲话,困了便挤在一处取暖安眠,可好?”
甄姜作为主持内宅的大妇,首先微笑应和,声音柔和却足以安定人心:
“夫君既有此雅兴,姐妹们自然没有不奉陪的。只是这许多人……”
她目光温润地环视一圈,又看了看墙角那堆叠如小山的衾被,“地方倒是宽敞,被褥也备得充足,倒也安置得下。”
有她一言定调,屋内气氛顿时松快不少。貂蝉娇笑着挪近凌云几分,几乎要倚靠到他臂上,吐气如兰:
“夫君那诗,把姐妹们的形貌性情都编排遍了,今日人齐,可得好好说道说道,哪句写得贴切,哪句又是在促狭人?”
来莺儿也凑趣,假意嗔道:“就是,什么‘痴情把曲撩’,妾身何时那般……那般不顾矜持了?”眼波却含着笑,显然并非真恼。
糜贞哼了一声,算盘精的本能不觉发作,低声嘀咕:
“这屋子用的松木是上等辽东货,芦荻要选秋季第一茬的,棉麻锦缎更是江南细工,连这编织的手艺都极费工时……粗略算来,所费不菲,夫君倒是舍得。”
邹晴在一旁听了,忍不住以帕掩唇,凑到她耳边用气声低语:
“好姐姐,这般温馨时候,你倒在心里拨起算盘珠子来了?”惹得糜贞耳根一红,轻轻反手拧了她手背一下。
小乔挨着姐姐大乔,脸颊绯红,小声嗫嚅:
“姐姐,这……这么多人,夜里怎么歇啊?岂非……岂非……”
大乔神色依旧平静,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低声道:“既来之,则安之。夫君与大姐都在,有何可虑?
只当是……幼时与族中姐妹夜宿一处罢了。”声音虽轻,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黄舞蝶早已按捺不住好奇,趁众人说话间隙,竟真的在光滑的席面上轻轻打了个滚,然后舒服地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