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口,陈静的脸“刷”地一下就红透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陈有福和孙丽华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有些惊讶和不解。
“你?”陈有福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你一个学生娃,懂什么算账?这比你那些ABCd、加减乘除复杂多了。快回去睡觉别在这儿添乱。”
被父亲直接拒绝,陈静的眼圈一红,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就泄了一半。她低下头准备默默地退回去。
就在这时,母亲孙丽华却开口了:“哎,你别这么说孩子。小静在学校是学习委员,老师都夸她笔记做得好,比谁都条理清楚。让她试试呗,反正咱俩也弄不明白,一团乱麻。”
或许是母亲的话起了一点作用,又或许是看着女儿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陈有福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头摁进烟灰缸,瓮声瓮气地说:“行吧,让你试。我可告诉你,这些单子,少一张都不行。弄丢了,人家上门要账,我可没钱给。”
得到了“许可”,陈静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感觉比当初被杨老师指定上台分享经验还要紧张。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开始了行动。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碰那个鞋盒,而是整理战场。她将账房里那张唯一的小方桌上的杂物全部搬开,用抹布蘸着水,仔仔不细地擦了好几遍,直到擦掉了那层油腻的包浆,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
然后,她从自己房间里拿来了“武器”——一把崭新的长尺,红、蓝、黑三支不同颜色的水笔,以及一个大大的全新硬壳笔记本。这是她最宝贵的文具,平时都舍不得用。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那个巨大的鞋盒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像父母那样,一头扎进去胡乱翻找,而是将整个鞋盒抱到桌上,把里面所有的东西不分好坏全部倒了出来。
“哗啦——”
一瞬间,各种形态的纸片像雪崩一样覆盖了整个桌面。那股陈腐的混杂着油墨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陈静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陈有福和孙丽华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这架势都有些发愣。他们从来没想过,整理账目需要这样“清空归零”的仪式感。
陈静没有理会父母的目光,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她想起了杨老师教她的方法论:面对任何复杂的问题,第一步永远是——分类。
她伸出白皙但微微颤抖的手,开始了这个浩大的工程。
“这张,是‘娃哈哈’的进货单,日期是12月5号,进价……看不清了。”她拿起一张被酱油浸染过的单子,放到鼻子前,仔细地嗅了嗅,又对着灯光,试图从那模糊的复写字迹中辨认出数字。
“这张,是电费单,11月的已经缴过了。”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这张……是爸你写的,‘老王头,欠啤酒款25元’。”她看着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她将这些票据按照性质分成了几个大类:
用红色水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标题——【进货支出】。所有供货商的单据无论大小,无论是否付清都归于这一堆。她甚至还细分了“烟酒类”、“食品类”、“日用品类”。
用蓝色水笔写下——【固定支出】。水电费、店铺租金、卫生管理费,这些每个月都要花的钱归于一处。
用黑色水笔写下——【杂项】。父母偶尔买菜的开销、人情往来的红包、甚至是一些无法辨认的白条,都放在这里。
至于【收入】这是最麻烦的部分。店里没有收银机,所有的收入都来自那个老旧的铁皮钱箱。父母只是每天清点一下,在小本子上记一个总数,从未有过明细。
“这个只能这样了。”陈静喃喃自语。她决定先从支出端入手,把每一笔花销都弄清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账房里异常安静,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陈静偶尔低声辨认字迹的呢喃。
陈有福和孙丽华一开始还站在旁边看,后来觉得有些插不上手,便默默地退了出去。孙丽华悄悄给女儿冲了一杯热牛奶放在桌角,没敢打扰她。陈有福则破天荒地没有去看晚间新闻,只是坐在店门口的躺椅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时不时地朝账房里瞥一眼。
那个瘦弱的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女儿,此刻正坐在灯下像一位严谨的学者,专注地研究着那些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头疼的“天书”。这个画面让他感到一种莫名从未有过的触动。
账房里,陈静的工作已经进入了核心阶段——数据录入。
她在那个全新的硬壳笔记本上,用尺子画出了一个极其工整的表格。表头是:“有福士多2002年12月收支明细表”。
下面的栏目,她完全仿照在学校整理班级小组竞赛积分表时的方法,分为了:【日期】、【项目摘要】、【收入(元)】、【支出(元)】、【结余(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