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像瘟疫一样传染。从篝火传到篝火,从骑兵传到步卒,从士卒传到将领。
霍都站在金轮法王的帐外,听着远处传来的笑声,手里的折扇已经三天没有打开过了。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达尔巴,达尔巴低着头,两只大手交叠在腹前,一言不发。
“师兄。”霍都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他是不是真的不来了?”
达尔巴抬起头,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瓮声道:“师父说他会来。”
“师父说的也不一定……”
霍都说到一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帐帘掀开了。
金轮法王走出来。他的面容依然沉稳,步伐依然从容,但霍都注意到,师父的眼眶比三天前深陷了许多。三天不眠不休,龙象般若功一直催动在巅峰,便是铁打的金刚,也该有些疲惫了。
“进帐。”金轮法王只说了这两个字。
洪七公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酒葫芦的塞子拔开了,但他只喝了一口。不是不想喝,是喝了那一口之后,忽然觉得酒味不对。不是酒变了,是他的舌头变了。三天绷着一根弦,舌尖上的味觉已经迟钝了。
他把酒葫芦放下,看着帐外的篝火,没有说话。
郭靖盘膝坐在他身旁,闭着眼睛,呼吸平缓。但洪七公知道他没有睡着——这个徒儿真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此刻他的眉头拧着,拧得很紧。
潇湘子坐在马车里,哭丧棒横在膝上,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尹克西靠在马车旁,手里拨着一串碧玉念珠。拨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潇湘子兄。”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说,那位赵帮主,是不是真的没有随军?”
潇湘子没有睁眼,尖细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问我,我问谁。”
“你问了三天了。”尹克西笑了笑。
潇湘子沉默了许久,终于睁开眼。那双泛着青黑色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一丝不确定。
尼摩星没有回帐篷。他蹲在营地边缘的辎重车上,蛇形兵器依然盘在臂上,目光依然盯着居庸关的方向。但他蹲着的姿势已经不如第一天那样紧绷了,脊背微微弓着,像一个蹲了太久的人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下来。
马光佐扛着熟铜棍从他身边走过,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还等?”
尼摩星没有回答。
马光佐也没再问。他把熟铜棍往地上一拄,咚的一声闷响,地面被杵出一个浅坑。他在尼摩星旁边坐下来,像一座肉山塌下来。
夜更深了。
金帐之中,灯火通明。
铁木真坐在虎皮椅上,手肘撑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帐中的将领分列两侧,速不台、木华黎、博尔术、赤老温——蒙古最锋利的几把刀,今夜都到齐了。
“三天。”铁木真的声音不高,但帐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汗给了他三天。”
没有人敢接话。
“第一天,本汗以为他在等时机。第二天,本汗以为他在消耗我们的锐气。第三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本汗觉得,他不在这里。”
速不台抱拳道:“大汗,金军的伤亡已经过半。明日只要全力一击,必破居庸关。”
木华黎接口道:“赵志敬便是此刻赶来,凭他一人,也扭转不了战局。”
铁木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一座山升起来。
“传令。”
帐中所有将领齐齐起身。
“明日拂晓,全军出击。不留预备队,不封刀。居庸关城破之后,十日之内——”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那是中都的方向。
“本汗要在金国的皇宫里,喝马奶酒。”
众将轰然应诺,声浪冲出金帐,在夜空中滚过。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营。骑兵们把酒囊举过头顶,步卒们用刀背敲着盾牌,千夫长们在自己的营地里大声宣布着明日的进攻部署。整座大营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笑声越来越响,言语越来越放肆。
“赵志敬?呸!老子明天第一个冲上城墙,倒要看看那缩头乌龟敢不敢露头!”
“听说那姓赵的在中都还养了个女皇帝呢!八成是躲在被窝里舍不得出来吧!”
“金国人都是一群没骨头的软蛋!什么绝世高手,连面都不敢露!”
篝火映着一张张被酒精和即将到来的胜利烧得通红的脸。那根绷了三天的弦,在今夜彻底松了下来。
金轮法王坐在帐中,听着远处传来的哄笑声,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笑,但也没有制止。
因为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也许那个人,真的不会来了。
洪七公拎着酒葫芦走到帐外,听着满营的喧嚣,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液入喉,他终于尝出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