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那个明朝的太监?”阿剌知院接住羊皮卷,眉头皱成个疙瘩,“他能信咱们?听说那厮最是多疑,去年还斩了咱们派去的信使。”
“信不信不重要。”也先笑了,风把他的笑声撕成碎片,“重要的是,朱冕和周忱最近走得近,一个掌兵权,一个管粮草,王振早就眼红得冒血了。咱们给点‘料’,他自然会替咱们搅浑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马骨的碎屑,“等明朝的官儿们互相咬起来,忙着查私盐,忙着参对方一本,咱们的铁蹄,就能踩着他们的骨头,去吃江南的新米了。”
帐外的篝火突然爆了个火星,溅到也先的靴边,烫出个小黑点。他抬脚碾灭,靴底的纹路里还嵌着去年从明军甲胄上刮下的铜片,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阿剌知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今年的草原秋风,比往年来得更烈——烈得像要把长城内外的恩怨,都卷进一场大火里。而他们的首领,正站在火圈中心,手里把玩着那截刻成雄鹰的马骨,等着看那场烧起来的火,能不能照亮南下的路。
远处,绰罗斯部的羊群开始往南移动,蹄声踩在草地上,“沙沙”的,像一场缓慢逼近的雷雨。也先摸了摸腰间的弯刀,刀柄上刻着的狼头正对着烽火台的方向,獠牙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该轮到瓦剌的马蹄,踏碎明朝的安稳了。他想。风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像是有场大战,正在草皮下悄悄酝酿。
阿剌知院攥着羊皮卷刚要走,又被也先叫住。也先从篝火旁捡起一根烧得半焦的木柴,往地上一划,火星子溅起,在泥地上烧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你看这道线,”他用靴尖踩着线的一端,“是明军的壕沟。线这边是他们的烽火台,线那边……”他猛地把木柴往南一戳,“是大同城的粮仓。朱冕把粮草看得比命还重,壕沟挖得再深,也得留条运粮的暗道——你让兀良哈的人顺着羊蹄印找,暗道入口八成藏在老桑树下,那玩意儿最能掩人耳目。”
阿剌知院低头看着地上的火星,忽然明白过来:“首领是想……烧了粮仓?”
“烧一半留一半。”也先笑了,眼里闪着算计的光,“全烧了,明军会狗急跳墙;留一半,够他们内讧的——谁守的粮丢了,谁偷偷倒卖了,朱冕查起来,没三个月完不了事。”他踢飞脚边的石子,石子划过半空,落在远处的羊群里,惊得几只母羊“咩咩”直叫。
“那王振那边……”
“王振要是回信,就让他把周忱藏私盐的账本偷出来,咱们派人在大同城里贴满,保证比烽火台的狼烟还管用。”也先弯腰拍了拍阿剌知院的肩膀,铁甲碰撞发出“哐当”一声,“他要是不回信,就把‘周忱藏盐’的消息透给朱冕的死对头——听说宣府总兵早就看朱冕不顺眼,正愁没由头参他一本呢。”
帐外的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草屑,打在牛皮帐上“噼啪”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门。也先抬头望了眼天色,夕阳把云层染成了血红色,远处明军的烽火台亮了起来,一点昏黄的光,在草原尽头孤零零地闪着。
“让绰罗斯部的羊群走慢点,”他忽然道,“天黑前赶到壕沟边就行。告诉他们,别惊动巡逻的明军,就说是‘迷路的羊群’——明朝的兵老爷最爱摆架子,见了羊群说不定还会笑咱们瓦剌人‘只会放羊’,正好让他们放松警惕。”
阿剌知院应声而去,帐外很快传来他吆喝羊群的声音,混着马蹄声渐渐远去。也先独自站在篝火旁,把那截刻成雄鹰的马骨举到眼前,骨头上的纹路在火光里像一张网,网住了他眼底的野心。
他想起去年在阳和口,朱冕的铳子擦着他的肩胛骨飞过,带起的血珠落在草地上,很快被风吹干,只留下一点发黑的痕迹。那时候他就想,总有一天,要让朱冕尝尝这种“擦着死亡走”的滋味。
篝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下一堆通红的炭火。也先往火里添了块干牛粪,火星子“腾”地窜起来,照亮了帐角堆着的明军甲片——那是去年从战死的明军身上剥下来的,每一片都带着凹痕,像一张张沉默的嘴,诉说着未竟的厮杀。
“等着吧,朱冕。”他对着炭火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帐外,“今年的秋粮,咱们瓦剌人吃定了。你的烽火台,你的壕沟,还有你藏在暗格里的账本……迟早都是我的。”
远处,羊群的蹄声已经模糊,像是融进了草原的心跳。也先知道,这场仗,从他在马骨上刻下第一刀时就开始了——不是刀光剑影的冲锋,而是藏在羊群里的算计,埋在暗道里的火,还有那些在暗处流动的消息。
夜色渐深,克鲁伦河的水流声传来,像无数把刀在磨。也先摸了摸腰间的弯刀,刀柄上的狼头似乎活了过来,在黑暗里盯着南方。他知道,用不了多久,瓦剌的马蹄就会踏碎那道壕沟,踏碎烽火台的光,踏进大同城的黎明里。而他手里的马骨雄鹰,终将在明朝的天空上,展开带血的翅膀。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草原与城池都罩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