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的气息,倒也安稳。写到“其身正,不令而行”时,小太监来报,说邝埜在宫门外跪着,说要向陛下请罪。
“让他跪着。”王振头也没抬,笔尖顿了顿,“等他想明白,是军粮重要,还是脸面重要,再去回禀陛下。”
小太监刚走,朱祁镇就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份奏折:“大同的急报,说粮仓后墙的洞确实有,还搜出了二十石陈米,那管事已经招了,供词里提到邝埜的同乡,说是帮着销赃的。”
王振搁下笔:“那邝尚书……”
“让他先跪着,”朱祁镇看着案上的抄本,字迹虽不算顶好,却比从前工整了,“等张辅的人回来,证据确凿了再说。”他拿起一张,对着光看,“这字有进步,赏你块墨,徽州新来的松烟墨。”
王振接过墨锭,沉甸甸的,心里暖烘烘的。正想说什么,就见邝埜被小太监引着进来,战袍上沾着霜,膝盖处的布料都磨薄了,一见朱祁镇就跪下,声音哑得像破锣:“臣知罪,请陛下处置!”
朱祁镇没看他,只是把大同的急报推过去:“自己看吧。”
邝埜抖着手看完,额头“咚咚”撞着金砖:“臣识人不明,纵容下属贪墨军粮,请陛下摘了臣的乌纱帽,贬去守陵!”
“摘了你的乌纱帽,谁去整顿边防?”朱祁镇的声音冷下来,“你是兵部尚书,不是只会跪的木头!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贪墨的粮食追回来,怎么给大同的士兵换新鲜粮草,怎么处置那些蛀虫!”
邝埜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臣……臣这就去办!”
“不用了,”朱祁镇叫住他,“张辅已经让人去追了。你从今日起,去大同督粮,什么时候把军粮的事理顺了,什么时候再回来。”他顿了顿,“至于王振说的陈米,你亲自盯着烧了,一粒都不能留。”
邝埜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时,目光扫过王振,没了往日的戾气,只剩羞愧。
待邝埜走后,王振看着案上的《论语》,忽然觉得“宽则得众”四个字,比墨还重。他抬头时,见朱祁镇正望着窗外的梅树,嘴角噙着笑,像在想什么好事。
“陛下在笑什么?”
“笑张辅说得对,”朱祁镇转过身,眼里的光很亮,“你是越来越像朕了。”他拿起王振的抄本,“这遍抄完,带你去看火炮,真的。”
王振的心跳又快了些,低头继续写字,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圆,像朵刚开的花。他知道,往后的路还长,还会有邝埜这样的坎,可只要身边有这束光,再难的路,他都敢走。
窗外的梅枝上,新的花苞正鼓着劲,像要在寒风里,挣出点春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