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躬身应诺,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像闷雷滚过地面:“臣遵旨!”
朱祁镇看着他们退下的背影,文官在前,武将在后,脚步踏在金砖上,发出整齐的“咚咚”声。他忽然瞥见角落里的王振——他正低着头,手指绞着朝服的带子,指节都泛了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头都不敢抬。
昨夜王振还在他耳边念叨:“张辅老糊涂了,去年就该告老还乡,他那套对付蒙古人的法子早就过时了!”此刻却半句不敢多言,只敢用眼角偷偷瞟他。朱祁镇心里轻叹一声,或许张辅说得对,对付野狼,既要有骨头,也要有牙。而他这颗刚长齐的牙,是时候磨得更锋利些了,不能总被人护在羽翼下。
殿外的柳絮还在飘,一团团,一簇簇,落在朱红的宫墙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却转眼就被风吹散了。朱祁镇望着那片朦胧的白,忽然觉得,这春天的风,虽软,却也能吹开冻土,让埋在地下的种子,慢慢冒出尖来。他的江山,他的兵,他的朝堂,都该像这春芽,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往上长。
朱祁镇目送群臣退下,转身走到殿角的沙盘前。那沙盘是按边境地形缩制的,大同、宣府的位置插着小旗,瓦剌的领地则用灰沙标出,边缘还散落着几匹陶制的小马,代表瓦剌的骑兵。他拿起一根细木杆,拨了拨代表雁门关的旗子,旗子底部的木杆在沙上划出浅痕,像道未愈合的伤口。
“陛下,英国公刚才说的‘亮刀’,是不是太激进了?”王振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万一瓦剌觉得咱们在挑衅,真打起来……”
朱祁镇没回头,指尖敲了敲沙盘里的“大同榷场”:“不亮刀,他们才会觉得咱们怕了。去年宣府的粮队就是例子,明明带了护卫,却藏着掖着,结果被他们当成软柿子捏。”他拿起一匹陶马,放在榷场附近,“邝埜的骑兵得练得再响些,让他们在三十里外就能听见马蹄踏地的声儿,就像过年的鞭炮,先把气势拿出来。”
王振搓了搓手,眼里还是有点慌:“可那三营精锐……都是京营里挑出来的好手,真派去护货,京里的防卫会不会空了?”
“不会。”朱祁镇把木杆指向京城方向,“让张辅留五千人守京门,剩下的随队出发。他老人家在,京里出不了乱子。”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王振,“对了,刚才王直提的文书,你去盯着点,让礼部的人把好关,每一条都要写清楚——交易时不得携带武器,不得越界,违约方要赔三倍货物。尤其是‘不得掳掠’那一条,得用红笔圈出来,让瓦剌使者看清楚。”
王振连忙应下:“奴婢这就去办!”刚要走,又被朱祁镇叫住。
“等等。”朱祁镇拿起沙盘里那匹陶马,递给王振,“你去把这个交给邝尚书,让他按这个样式,给校场的骑兵备十匹真马,要毛色纯黑的,马鞍上镶铜钉,再让兵甲坊给马披半截铠甲,护着马首和马背就行,别太重,影响奔跑。”
王振看着陶马,眼里闪过点了然:“陛下是想让瓦剌看看,咱们的战马也不差?”
“不止。”朱祁镇嘴角勾了勾,“让他们知道,咱们不仅马好,护马的人更好。”他顿了顿,指着沙盘上的灰沙地带,“告诉邝埜,操练时让骑兵列‘锋矢阵’,就是去年张辅教的那种,箭头对准瓦剌的方向,别弄错了。”
王振揣好陶马,脚步轻快了些,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眼——陛下正弯腰调整沙盘里的小旗,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那神情里的认真,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三日后,大同榷场热闹了起来。王直带着礼部官员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后核对清单,丝绸堆得像小山,茶叶用竹篓装着,散发着清苦的香气。邝埜的骑兵在校场列阵,黑鬃马披着半截铠甲,铜钉在阳光下闪得刺眼。骑兵们穿着亮闪闪的盔甲,手持长枪,“锋矢阵”列得整整齐齐,马蹄踏在地上,“咚咚”声果然传到了三十里外,连榷场旁的老槐树都跟着抖落几片叶子。
瓦剌的使者带着人来了,领头的正是那个左手小指缺了半截的汉子,身后跟着十多个骑手,马背上驮着麻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想来是换茶叶丝绸的良马。他看到校场的阵仗时,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堆起笑,翻身下马:“大明天子就是大气,交易还带演武的,这兵威,啧啧……”
“使者过奖。”王直上前一步,递过文书,“请先看这个,没问题就签字画押,咱们按规矩来。”
使者接过文书,看到红圈标出的“不得掳掠”时,手指顿了顿,抬头瞥了眼校场的骑兵,最终还是蘸了印泥按了手印。交易开始后,双方的人清点货物,邝埜的骑兵就在不远处操练,枪尖反射的光时不时扫过瓦剌人的脸,像在提醒什么。
朱祁镇站在城楼之上,透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切。张辅就站在他身边,捋着胡须笑:“陛下看,我说得没错吧?他们那领头的,刚才摸马刀的手都松了。”
朱祁镇放下望远镜,远处的风带着榷场的茶香飘过来,混着骑兵操练的尘土气,竟有种奇异的踏实感。他忽然想起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