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
意识仿佛沉溺在无光的深海,上下四方皆是粘稠滞重的黑暗。没有痛楚,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吴道感到自己正在不断下沉,向着更深、更冷、更绝对的“无”坠落。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水流冲散的磷火,在黑暗中层叠明灭——冰窟的酷寒、玄冰广场的怨魂、敖慎长老最后的叹息、镜廊的光怪陆离、魂玉阶梯的意念重压、敖妄那双银灰色的冰冷眼瞳……
还有……三藤。
最后感知到的,是她指尖那微弱却固执的暖意,如同寒冬荒野尽头最后一缕倔强的余烬。
三藤……
这个名字在意识的深渊中激起一丝涟漪。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穿透层层黑暗,轻轻拽动了他即将彻底消散的“存在感”。混沌道种……那新生的、灰蒙蒙的、曾于绝境中爆发出“吞天”与“断灭”之威的奇异道韵,在近乎枯寂的丹田深处,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如同冰封心脏复苏的第一记搏动。
黑暗开始退潮。不是被光芒驱散,而是被某种更本质的“存在”重新锚定、定义。混沌道韵缓慢旋转,虽微弱却坚韧,它不产生光,却让吴道“记起”了自己是谁,为何在此,背负着什么。
感官逐一归位。
首先是痛。
排山倒海、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乃至神魂深处同时爆发!魔龙吐息的阴冷灼烧感仍在经脉中肆虐;“蚀魂腐灵咒”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疯狂啃噬着生命本源与灵力活性;强行引爆“锁魂钉”节点带来的反噬,更让他全身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新旧伤势叠加,身体几乎成了一具勉强拼凑、布满裂痕的瓷器。
其次是冰冷。
背脊紧贴着某种坚硬、光滑、散发着亘古寒意的物体——是那暗金龙纹玉璧的基座。冰冷的触感透过残破的衣物,渗入皮肉,仿佛要将他彻底冻结。
然后是……声音。
并非安静。相反,平台上一片混乱的轰鸣!
高亢、悲怆、充满无尽愤怒与守护意志的龙吟,正从那莹白遗骸深处持续不断地爆发,如同穿越万古的战歌,震荡着整个空间。龙吟声中,夹杂着“蚀脉链”崩断的刺耳铮鸣、玉璧深处祖龙魂源痛苦的咆哮与挣扎、以及……某种庞大能量被激烈引动、相互碰撞挤压而产生的低沉嗡鸣,仿佛整座龙魂殿都在痛苦地颤抖。
还有……敖妄那压抑着狂怒与惊疑的嘶吼:“稳住!封锁魂源波动!把那个该死的碎片给我取来!”
吴道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丝眼睑。
视线模糊,充斥着血影与扭曲的光晕。他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被自己咳出的、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在洁白的玉质地面上洇开刺目的痕迹。视线艰难上移,越过自己无力摊开、指尖仍在微微痉挛的左手,看到了平台中央的景象——
那尊庞大的守护遗骸,莹白的骨骼此刻正散发出柔和却执拗的银白光晕,与钉在其上、仍不断试图侵蚀压制的“锁魂钉”黑气激烈对抗。数根粗大的“蚀脉链”已经彻底崩断,散落在地,如同死去的毒蛇。遗骸盘绕的中心,定海真印碎片悬浮在半空,湛蓝光芒前所未有的炽烈,如同跳动的心脏,正与玉璧深处传来的痛苦咆哮以及遗骸爆发的龙魂意志,形成一种肉眼可见的三色能量漩涡——湛蓝、银白、暗金——三种光芒交织、碰撞、融合,产生出令人心悸的狂暴波动。
漩涡的核心,正是他拼死破坏的那个节点。此刻,那里仿佛成了一个不稳定的能量宣泄口,狂暴的龙魂之力、精纯的定海真意、被污染的祖龙魂源气息,以及“锁魂钉”残留的诅咒邪力,混合成一片混沌的能量风暴,疯狂冲击着玉璧封印,也冲击着平台上的一切!
敖妄站在风暴边缘,残破的黑袍被激荡的能量吹得猎猎作响。他银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能量漩涡,眼中既有计划被打乱的惊怒,更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探究与贪婪。他手中的扭曲法杖高高举起,顶端那颗漆黑眼球射出一道凝实的暗红光束,试图穿透能量风暴,攫取其中的定海真印碎片。同时,他口中念念有词,晦涩古老的龙语咒文响起,法杖在空中划出诡异的轨迹,一道道暗色符印飞向玉璧,试图重新稳定那震颤不休的封印。
他的四个魔染爪牙,除了一开始被吴道重创、损失部分气血的魔龙仍在低吼逡巡,其余三个——阴影怪物、甲壳怪物、佝偻人形怪物——正按照敖妄的命令,从不同方位逼近能量风暴,各施手段,或尝试用阴影触手探入,或发出干扰精神波,或凝聚污秽咒力,企图压制风暴、夺取碎片。
然而,那混合了守护遗骸不屈意志与真印碎片本源之力的能量风暴异常狂暴,且似乎对魔染气息有着本能的排斥与净化作用。阴影触手刚探入便被绞碎;精神波如同泥牛入海;污秽咒力更是被湛蓝与银白光芒迅速消融。三头怪物一时竟难以靠近核心,反而被逸散的能量冲击得连连后退,身上腾起缕缕黑烟,发出痛苦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