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细看,几乎会以为只是月色晃了一下。
可路远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手自然垂下,指尖离地面不过几寸。每当树形纹路亮起一次,正下方那片泥土就会跟着泛起一丝温意。热度并不强,像埋在冻土里的余火,却在这种零下十几度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次。
又一次。
那股微弱的热,顺着空气往上浮,轻轻蹭过他的指尖。
路远没有动,眉头却一点点锁紧。
片刻后,他抬起手腕,让手背离地远了些。
下一刻,那点温意消失了。
地面还是那块地面,泥土还是那片泥土,冷硬,死寂,像冬天里被冻透的石头。
路远的心口猛地一紧。
黑暗中,他睁开眼,偏过头,看向自己悬在半空的右手。
那只手苍白,消瘦,掌心还带着伤后未愈的虚乏感。可手背上的纹路没有熄灭,仍在明灭之间轻轻呼吸,像活着一样。
下一瞬,路远做了个近乎狼狈的动作。
他咬着牙,撑起身,费力翻过半个身子。竹床发出一声轻响,整个人几乎从床边探出去。紧接着,他将右手掌心,重重贴在了冰冷的泥土上。
“嗡——”
指尖触地的一瞬。
一股难以形容的感知,顺着掌心直冲脑海。
那不是法则波动。
不是灵气流转。
也不是什么高维世界的晦涩真理。
那是一种脉动。
极缓,极沉,像大地在最深处压着一口气,隔着无数岩层,隔着漫长岁月,一下一下,把那股气息送上来。
它太弱了。
弱到稍不留神,就会以为只是错觉。
可路远不会认错。
那道脉动来自地底极深之处,来自龙脉被盘古死死锁住的那个核心节点。它沉在最深的黑暗里,沉在万丈岩层之下,沉得像永远不会苏醒。
可它还在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不是别的。
那是心跳。
熟悉,温暖,沉静。哪怕轮回再多次,哪怕时光再久,哪怕他把世间万物都忘了,也不可能认错。
那是遥小心的心跳。
这一刻,路远的呼吸像是被人生生掐断。
手指骤然收紧,五指深深扣进泥土里。坚硬的冻土被他抓出几道痕,指甲缝里很快塞满泥垢。半个身子悬在床边,脸颊几乎贴到地面,那双向来带着几分散漫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红得吓人。
他的喉结滚了几下。
唇角轻轻发颤。
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心……”
这两个字,他只敢在心里念。
声音没有出口,胸腔却像被什么东西顶住,闷得发疼。
像是回应他的呼唤。
像是地底极深处,那个沉睡在龙脉中的意识,隔着万丈山岩,真的感应到了这股熟悉的气息。
那道心跳,在某个瞬间,忽然快了一拍。
“噗通。”
只是一拍。
仅此而已。
随后,一切又归于原样。脉动重新沉下去,变回那种缓慢、平稳、近乎沉睡的节奏,仿佛刚刚那一下,只是黑暗深处偶然泛起的一点涟漪。
可对路远来说,这就够了。
够了。
他没有再抬头,只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背绷得发紧。月光落在他身上,照见那只死死抓着泥土的手,也照见他背脊轻轻起伏的弧线。
没有眼泪落下。
可那只手,一整夜都没有松开。
……
第二天一早。
天边才泛起一点鱼肚白,老君山还裹在寒雾里,路远就做出了决定。
他要下山。
这个决定一说出口,正在灶边熬粥的苏晓晓和拿着扫帚扫院子的青虚道长,同时炸了。
“不行!绝对不行!”
苏晓晓手里还攥着锅铲,急得直跳脚。
“路大哥,你昨天才勉强能绕着院子走一圈。你现在这个样子,连下床都费劲,还想下山?老君山到镇上全是山路,石阶上还有冰,你这是拿命开玩笑吗?”
青虚道长也顾不上扫地了,拄着扫帚连连点头,胡子一抖一抖。
“丫头说得对。路先生,您若是缺什么,老道去买。您如今法则力量归零,和常人没什么两样。山路又滑又险,真要出了事,老道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竹床边,路远正低头穿那件旧军大衣。
动作很慢。
手臂抬起时,肩背还会牵出几分虚弱的僵硬。可他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半点犹豫。
等袖子穿好,路远抬起头,只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