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儿……春红……莲心……婉儿……月枝……彩云……秋菊……”
念到第十七个时,她念不下去了。
二十七个姑娘,加上苏妈妈,二十八个。
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五十二岁。
没有一个逃兵,没有一个叛徒,没有一个苟活着。
全死在了那片她们誓死守护的土地之外。
城门口,哭声震天。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开始有人脱下外袍,轻轻盖在那些残缺的尸身上。
一件,两件,十件,百件。
有人捧来清水,浸湿帕子,一点点擦拭姑娘们肿胀的脸。有人从家里拿来梳子,替她们梳理凌乱的头发。有人翻出压箱底的胭脂水粉,小心翼翼地给她们上妆——
活着时靠这些讨生活,死了,也得体体面面地走。
一个老匠人搬来二十八个木匣,是他连夜赶制的。木料不好,是拆了自家门板劈的,但刨得光滑,刷了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让她们住新房子。”老匠人说,“新房子,暖和。”
没人笑他。
李嫣然站起身,拭干眼泪,环顾四周。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还在不断有人赶来,商贩扔下摊子,工匠放下工具,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人越聚越多,却越来越安静,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
“诸位,”李嫣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望西驿建城以来,从未有过今日。二十八位女子,以身为毒,与敌偕亡。她们护住的,不只是这座城,更是咱们每个人身后的家、身边的亲人、怀里的孩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白布覆盖的尸身。
“她们是谁?她们是月华楼的姑娘,是卖笑的妓女,是你们曾经背地里鄙夷、当面却忍不住多看一眼的下贱人。”
有人羞愧地低下头。
“可就是这些下贱人,用自己的清白、自己的血肉、自己的命,换来了这座城的平安!突厥人退了,望西驿保住了,西域商路保住了,唐国数十万百姓的命保住了——用二十八个妓女的命!”
城门口鸦雀无声。
“从今往后,望西驿,改名月华城。”
她转身,指向城门上方那块刻着“望西驿”的石匾。
“这块匾,今天起摘下来。换新匾,刻三个字——月华城。”
“让过往的每一支商队,每一个旅人,每一代子孙,都记住这个名字。记住二十八位女子,记住她们的血、她们的泪、她们甘愿赴死的笑容。”
“月华楼没有了。但月华城,会永远在这里。”
风起。
那块挂了五年的“望西驿”石匾,被缓缓摘下。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
“月华城……”有人喃喃重复,“月华城……”
这名字像长了翅膀,从城门口飞向城内,飞向每一条街巷,每一扇门窗。
“听说了吗?望西驿改名了!”
“改什么?”
“月华城。月华楼的姑娘们用命换的!”
“……月华城。好名字,好名字。”
消息从月华城出发,沿着新修的官道,向东飞驰。
三天后,永济城。
李辰站在城楼上,手里攥着李嫣然的长信,信纸被反复展开又折叠,边缘都起了毛边。他的眼眶很红,但没有流泪——眼泪在这三天里已经流干了。
妞妞仰着小脸问:“爹,那些姨姨去哪了?”
李辰蹲下身,平视女儿的眼睛:“她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妞妞瘪瘪嘴,没哭。她已经五岁了,知道“不回来”是什么意思。把怀里揣着的一块糖塞进李辰手里:“那爹帮妞妞把糖给姨姨们吃。”
李辰握着那块被体温焐热的糖,很久很久说不出话。
五天后,新州。
姬玉贞正在田间视察春耕,接到信,当场怔住。老太太拄着拐杖,对着南方站了整整一炷香,一言不发。
“老夫人?”随行的陈禾小心翼翼地问。
姬玉贞摆摆手,没回头。她的背影微微颤抖,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当晚,新州城为月华楼的姑娘们设了灵位。
百姓们自发来祭拜,香烛从傍晚燃到天明。有个老农跪在灵前,喃喃自语:“俺闺女前年逃难死在路上……要是还活着,也该跟她们一般大了……”
七天后,新洛。
消息传到西大学堂时,裴寂正在上课。读完信,放下书,沉默了很久。
“今天的课,改上悼文,为师先写一篇,你们跟着写。”
那篇悼文后来被刻在月华城的纪念碑上,开头几句是:
“世有脂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