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默默运转扬州慢心法,醇和绵长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滋养着消耗过度的身体,同时依旧分出一丝心神,警惕地留意着四周任何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白芷则从随身携带的、看似不大却内藏乾坤的药囊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呈碧绿色、散发着沁人心脾清香的药丸。她自己先服下一粒,然后将另一粒递给李莲花。
“凝神丹,可宁心静气,加速内力恢复。”她轻声道,声音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莲花接过,毫不犹豫地放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甘洌的药力顿时如同涓涓细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抚平了因紧张和消耗带来的疲惫与燥意,精神为之一振,内力恢复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丝。他冲白芷笑了笑,那笑容在荧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却依旧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和力量,示意自己无碍。
他们之间这自然而亲昵、充满信任的互动,落在对面闭目养神、仿佛已与石门融为一体的张起灵眼中……不,他并未睁眼,浓密的睫毛纹丝不动,仿佛对外界的一切声响、气息、乃至这微弱的人情温暖,都彻底隔绝,漠不关心。
时间在这片诡异的青铜空间里,仿佛失去了固有的刻度,变得粘稠而缓慢,又仿佛在飞速流逝,难以把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小半个时辰,或许更久。一直如同石雕般闭目调息的张起灵,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那蹙眉的幅度细微得如同蜻蜓点水。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这个极其细微、常人绝难察觉的动作,却立刻引起了白芷的注意。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瞬间落在他深蓝色冲锋衣的左侧肩胛部位。那里,衣料的颜色似乎比周围要略微深沉一些,呈现出一种被液体浸润后干涸的暗色。之前忙于奔逃,光线混乱,未曾留意。此刻在这相对稳定、光线也更为集中的石门附近,她凭借医者超乎常人的敏锐视觉和对气血的感知,终于确认了那一丝极其淡薄、却被他身上某种类似草药与矿物质混合的冰冷气息刻意掩盖了的……血腥气。
他受伤了。而且从衣料浸润的范围和颜色深度,以及他此刻无意识流露出的细微反应来看,伤口似乎不轻,并未完全愈合,甚至可能还在隐隐作痛或受到了影响。
白芷沉吟了片刻,纤长的手指在药囊中略一摸索,取出了一个比之前白玉瓶稍大一些的白色细瓷瓶。她起身,动作轻缓如同落雪,走向靠坐在石门前的张起灵。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落地无声。但张起灵在她靠近到约莫五步距离时,便倏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淡漠的眸子在睁开的瞬间,如同沉睡的凶兽觉醒,瞬间凝聚起足以冻裂灵魂的警惕和冷意!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因这目光而骤然下降了数度,变得寒冽刺骨。他周身肌肉微微绷紧,虽未起身,却已进入了随时可以发动雷霆一击的状态。
李莲花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起身,无声地移至白芷身侧,呈一个隐隐保护的姿态,面对张起灵那冰冷的目光,语气平和地解释道:“张兄,内子略通医术,见你似乎有伤在身,步履间略有凝滞,气息微浊,故此前来看视。绝无恶意,还请勿怪。”他点明白芷的意图,也间接说明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以示坦诚。
白芷在安全的距离外停下脚步,举起手中的白色瓷瓶,语气依旧是她一贯的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此乃药王谷秘制金疮药,对外伤、尤其是撕裂伤与毒创有奇效。你左肩胛下方的伤,气血不畅,隐有黑气,若不及早彻底处理,恐毒质深入筋骨,致伤口溃烂难愈,乃至侵蚀经脉。”
张起灵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冰冷如初,又扫过她手中那看似普通的白色瓷瓶,眼神里的锐利警惕稍稍褪去了一丝,但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开口说话,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在衡量、在判断。
白芷也不催促,只是举着药瓶,静静地、坦然地回视着他,清冷的眸光里没有任何退缩,也没有多余的同情或怜悯,只有一种医者面对伤患时的专注与笃定。
通道内,又一种微妙的、无声的僵持开始弥漫。荧光流淌,时间滴答。
最终,在长达十几次呼吸的沉默对峙后,张起灵移开了视线,重新闭上了眼睛,身体那极度紧绷的状态,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这,算是他无声的默许。然而,他微微向后靠紧石门的姿态,以及依旧平稳却隐含戒备的呼吸,显示他并未完全放松警惕,仍保留着最基本的防御本能。
白芷不再犹豫,迈步上前,在他身侧蹲伏下来。她没有试图去脱他那件显然具有特殊功能的深蓝色冲锋衣,只是从药囊中取出一柄刃口极薄、闪着寒光的小巧银刀,动作熟练而精准地,小心翼翼地沿着他左肩胛下方伤口周围的衣料边缘,划开了一道口子。
衣料分开,一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荧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