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沉默了。毕自严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他早已知晓却不愿深思的伤口。藩王、勋贵、贪官…… 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如同附在大明身上的毒瘤,吸食着王朝的精血。清除阉党,不过是割掉了一个最显眼的毒瘤,剩下的,却更深、更顽固。
他何尝不想动这些人?但他清楚,一旦触动他们的利益,引发的动荡,可能比后金的入侵、农民的起义更加可怕。那些藩王,是朱家的宗室,是他的亲戚;那些勋贵,是开国元勋的后裔,根基深厚;那些贪官,早已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朕知道了。” 朱由检最终还是放缓了语气,“粮饷的事,你先想办法筹措,哪怕是向京中勋贵暂借,也要先解了袁督师的燃眉之急。至于其他的…… 容朕再想想。”
毕自严领旨退下,背影显得格外佝偻。书房里,只剩下朱由检和那盏孤灯。他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心中一片茫然。他想起了太祖皇帝,当年是如何铁腕治贪,如何严惩勋贵,可到了自己这一代,为何就如此艰难?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王承恩的声音带着心疼。
朱由检摇了摇头:“睡不着。你说,朕是不是太软弱了?”
王承恩连忙道:“陛下言重了!陛下勤政爱民,清除阉党,重振朝纲,天下百姓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积弊太深,非一日之功啊。”
“非一日之功……” 朱由检苦笑,“可后金不会等,流寇不会等,百姓的忍耐,也不会等啊。”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一份关于李自成起义军的奏报。奏报中说,李自成已率军攻破了陕西的两座县城,声势越来越大,当地官府束手无策。他拿起朱笔,想写下些什么,却迟迟落不下去。派谁去镇压?粮草从哪里来?这些问题,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
最终,他在奏报上批复:“着三边总督洪承畴,即刻率军围剿,务必将贼寇扑灭于萌芽之中。所需粮饷,着户部、兵部协同筹措。”
写完,他放下笔,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洪承畴虽是能臣,但面对日益壮大的起义军,仅凭他一人,又能有多少作为?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之上,争论不断。关于如何应对后金,如何镇压流寇,如何筹措粮饷,大臣们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东林党人主张安抚百姓,减免赋税,以分化流寇;而一些武将则主张强硬镇压,同时加征赋税,以充实军饷。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却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朱由检看着争吵不休的群臣,心中的烦躁越来越甚。他渴望看到的,是同舟共济,是群策群力,而不是这种无休止的内耗。
“够了!” 他猛地一拍龙案,朝堂瞬间安静下来,“国难当头,尔等不思如何救国,却在此争论不休,像话吗?”
群臣吓得纷纷跪倒在地。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袁崇焕那边,粮饷必须尽快送到。洪承畴围剿流寇,也不能懈怠。至于粮饷,朕意已决,暂向京中勋贵、藩王借银,待国库充裕后再行归还。另外,裁撤宫中冗余人员,缩减宫廷用度,朕的膳食,再减一半。”
他的话,让群臣震惊不已。向勋贵、藩王借银,无异于与虎谋皮;缩减宫廷用度,甚至减少皇帝的膳食,更是闻所未闻。
“陛下,万万不可!” 一位老臣连忙劝谏,“勋贵、藩王乃是国之柱石,岂能轻易惊扰?陛下龙体为重,膳食万万不可再减啊!”
“国之柱石?” 朱由检冷笑,“若他们真是柱石,就该与朕同甘共苦,共渡难关!至于朕的膳食,比起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已经好太多了!”
他态度坚决,不容置疑。
然而,事情的进展,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当借银的旨意传达下去后,京中的勋贵、藩王们,纷纷以各种理由推脱。有的说家境贫寒,有的说早已捐资助饷,有的甚至装病不出,根本不把皇帝的旨意放在眼里。
朱由检震怒,却也无可奈何。他总不能真的像对待阉党那样,将这些皇亲国戚、开国元勋的后裔都抓起来吧?那样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最终,折腾了半个月,只借到了寥寥几万两银子,对于庞大的军饷缺口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而缩减宫廷用度,也遇到了不小的阻力。一些习惯了奢靡生活的太监、宫女,暗地里怨声载道,甚至故意消极怠工。朱由检虽然严惩了几个为首的,但积习难改,效果甚微。
他的膳食,确实减了一半,每天只有几样素菜,偶尔有一小碟肉,他也总是分给身边的侍从。王承恩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偷偷让御膳房加了一个荷包蛋,却被朱由检发现,狠狠训斥了一顿。
“如今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朕岂能独自享乐?” 他严肃地说,“这个荷包蛋,拿去给门口的侍卫吧。”
王承恩含泪点头,心中对陛下的敬佩又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