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捏着那份密报,指节泛白。他仿佛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在寒风中握着生锈的长枪,而他们的将领却在酒肆里搂着歌姬,谈论着如何在下次的 “恩荫” 中为儿子谋个好前程。这种强烈的对比,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走出户部衙门时,夕阳已将汴京的城墙染成金红色。朱雀大街上,一队禁军正敲着梆子巡逻,他们的铠甲在余晖中闪着暗淡的光。王安石拦住一名士兵,问道:“小兄弟,入伍多久了?”
士兵约莫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见是文官,忙立正答道:“回大人,小的去年从陈州被征来,至今一年了。”
“饷银能按时发吗?”
士兵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上个月的饷银只发了一半,校尉说…… 说要先给战马买草料。可小的娘还在陈州等着银子治病呢。”
王安石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从袖中摸出两贯钱,塞到士兵手里:“拿着,先给你娘治病。” 士兵愣了愣,慌忙跪下磕头,泪水混着尘土淌在脸上。
看着士兵远去的背影,王安石忽然想起庆历年间的贝州。那是庆历七年,他刚任舒州通判,听闻贝州王则起义,数万农民拿着锄头镰刀,攻破州城,建立 “安阳国”。朝廷派枢密使文彦博率军镇压,耗时两个月才平定。那时他曾上书仁宗,说 “民之所以反,非好乱也,盖由衣食不足而官府逼之”,可这份上书,石沉大海。
如今,不过十年光景,土地兼并愈发严重。他在江南看到,大地主们趁着灾年兼并土地,一户人家竟占了全县三分之一的良田,而失地农民只能沦为佃户,缴纳五成以上的租子。去年冬天,京东路大雪,饥民涌入汴京,在街头冻死的就有上百人,而开封府尹却以 “有碍观瞻” 为由,将他们驱赶至城外。
回到府邸时,夜幕已降临。书房里,他铺开宣纸,研好墨,提笔写下《上仁宗皇帝言事书》的开篇:“臣窃观陛下有恭俭之德,有聪明睿智之才,夙兴夜寐,以求至治…… 然顾内则不能无以社稷为忧,外则不能无惧于夷狄,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四方有志之士,愀然常恐天下之久不安。”
笔尖在纸上疾走,他写下对冗官的痛斥:“方今制禄,大抵皆薄。自非朝廷侍从之列,食口稍众,则日不能以自存。故臣于仕也,未尝敢有一毫自易之心,而事之繁简难易,亦未尝不察也。然臣观朝廷所以治天下者,未尝有以此为先务者也。”
他写下对军费的忧虑:“今卫士之盛,莫如开元,然外有吐蕃、回鹘之强,内有安禄山、史思明之变,此无他,兵骄将惰,而上下相蒙故也。今之禁军,骄惰尤甚,赏赐无节,姑息太过,此非所以强兵之道也。”
他写下对民生的关切:“夫民之所以有贫富者,由其材性智愚不同。富者智识差长,忧深思远,宁劳筋骨,恶衣菲食,终不肯取债于人。故其家常有赢余,而不至狼狈。贫者…… 一遇水旱,则相枕为饿殍。此富民所以兼并贫民,而贫民所以流亡也。”
三更时分,书稿已积至数寸。王安石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这份万言书递上去,或许依旧会石沉大海,或许会招来非议,但他必须写。就像当年在鄞县,明知推行新政会得罪当地豪强,他还是做了。因为他见过农民丰收时的笑脸,见过士兵戍边时的坚毅,那些鲜活的面孔,支撑着他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走下去。
嘉佑八年三月,宋仁宗驾崩的消息传遍汴京。王安石站在宫门外,看着缟素的人群,心中五味杂陈。这位温和的皇帝,曾给过他机会,却终究未能下定决心革除积弊。他想起仁宗晚年常说的一句话:“祖宗之法,不可轻改。” 可祖宗们定下的法度,在百年后的今天,早已成了束缚帝国前行的枷锁。
英宗继位后,王安石被任命为知制诰,负责起草诏令。他本以为新帝会有新气象,可英宗体弱多病,在位仅四年便撒手人寰。这四年里,朝堂依旧在 “濮议” 之争中内耗,没人真正关心民生疾苦。王安石在知制诰任上,多次拒绝为无功受禄的外戚起草升迁诏令,因此得罪了不少权贵,被排挤出汴京,调任江宁知府。
离开汴京的那天,细雨蒙蒙。王安石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城墙,心中没有失落,只有一种沉潜的力量在积聚。江宁的三年,他走遍了江南的山山水水,更坚定了自己的改革思路:要富国强兵,必先发展生产;要发展生产,必先整顿吏治;要整顿吏治,必先打破既得利益的藩篱。
治平四年正月,宋神宗赵顼即位的消息传到江宁。这位年仅二十岁的新帝,在藩邸时便读过王安石的《言事书》,对其中的主张深以为然。登基不久,他便下旨召王安石入京,任翰林学士,随时备询。
接到诏令的那天,江宁府衙的梅花开得正艳。王安石捧着那份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