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有百姓回来了！”亲兵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郭子仪回头，看见街角处，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正探头探脑。他们手里提着破篮子，篮子里装着捡来的麦穗，看到唐军的旗帜，先是吓得缩回去，见士兵们没动粗，又慢慢走了出来。
一个白发老汉走到郭子仪马前，“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将军……可把你们盼来了！叛军在时，俺们躲在山里，吃树皮都快吃死了……”
郭子仪连忙下马，扶起老汉：“老哥起来说话，朝廷回来了，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老汉抹着眼泪，指着身后的废墟，“家都没了，咋好起来？俺儿子被叛军抓去当兵，至今没回来；俺老伴……饿死在山里了……”
郭子仪喉头哽咽，说不出话。他知道，这老汉的遭遇，只是千万百姓的缩影。安史之乱八年，大唐人口从九百万户锐减到四百万户，千里沃野变成了无人区，黄河两岸的村庄，十户里能剩下一户就不错了。
他在洛阳待了三个月，每天都能看到新的惨状。有个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在宫墙边哭了三天三夜，直到声音嘶哑；有个少年，叛军来时被砍断了一条腿，只能趴在地上，用手扒拉着找别人丢弃的烂菜叶；还有些百姓，见了唐军就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别再打仗了”——他们已经分不清谁是官军，谁是叛军，只知道打仗就要死人。
这天夜里，郭子仪正在帐中看军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争吵声。出去一看，是几个士兵在抢百姓的粮食。那百姓是个老婆婆，抱着一个破陶罐，被士兵推得坐在地上，罐子里的小米撒了一地。
“反了你们！”郭子仪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的刀，架在带头士兵的脖子上，“朝廷让你们来收复失地，不是让你们来欺负百姓的！”
士兵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将军饶命！弟兄们实在是太饿了，府库里的粮早就见底了……”
郭子仪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士兵说的是实话。朝廷的粮饷总是迟迟不到，有时甚至能拖上半年。有次他派人去长安催粮，回来的人说，鱼朝恩正在给代宗皇帝修新的宫殿，把军饷都挪用了。
“把粮还给老婆婆，每人打三十军棍，关进营房反省。”郭子仪收回刀，声音疲惫，“告诉全军，谁再敢抢百姓的东西，斩！”
处理完士兵，他走到老婆婆身边，捡起地上的小米，放进陶罐里，又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半袋干粮，递给她：“老人家，对不起，让您受委屈了。”
老婆婆接过干粮，看着郭子仪，忽然哭了：“将军，俺知道你们苦。可俺们老百姓，更苦啊……”
郭子仪回到帐中，坐在灯下，看着那张残破的大唐疆域图。图上用红笔圈出的藩镇，已经密密麻麻——安禄山虽然死了，可他的部将李怀仙、李宝臣、田承嗣，却借着平叛的名义，占据了河北三镇，成了新的“土皇帝”。他们不向朝廷交税，自己任命官吏，甚至敢把朝廷派去的官员杀了，扔到河里喂鱼。
“将军，长安有旨意。”亲兵捧着一份圣旨进来。郭子仪接过来，拆开一看，气得把圣旨摔在地上。上面写着，让他即刻班师回朝，洛阳交给宦官鱼朝恩镇守。
“鱼朝恩懂个屁！”郭子仪怒吼道。他知道，鱼朝恩来洛阳，不是为了镇守，是为了抢功劳，顺便搜刮百姓的钱财。
可圣旨难违。第二天，郭子仪率领大军离开洛阳。百姓们沿街相送，有人提着鸡蛋，有人捧着刚收获的小米，往士兵手里塞。那个被抢粮食的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郭子仪马前，把一个布包递给她：“将军，这是俺攒的几个红枣，你带着路上吃。”
郭子仪接过布包，感觉有千斤重。他勒住马，对着百姓们深深一拜：“诸位乡亲，子仪对不住你们。等朝廷安定了，我一定回来，帮你们重建家园。”
可他知道，这承诺怕是很难兑现了。长安城里，代宗皇帝被宦官和权臣围着，根本听不到百姓的哭声。有次他回朝述职，在紫宸殿上，刚说了几句河北藩镇的危害，鱼朝恩就跳出来，说他“拥兵自重，意图谋反”。若不是有老臣求情，他怕是早就被砍头了。
大军走到黄河边时，忽然看到对岸有火光。派人侦查的士兵回来报告，说是田承嗣的军队正在焚烧村庄，抢百姓的粮食。
“将军，救不救？”副将问道。郭子仪望着对岸的火光，听着隐约传来的哭喊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可他手里的兵，只剩下不到一万人，粮草也快没了，根本不是田承嗣的对手。
“走。”郭子仪闭上眼睛，声音嘶哑。
“将军！”
“走！”他猛地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向西而去。身后，黄河对岸的火光越来越亮，像一只吞噬一切的巨兽。
回到长安的郭子仪，被封为汾阳郡王，住进了皇帝赏赐的豪宅。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每天站在院子里，看着长安的天空，总能想起洛阳的废墟，想起河北百姓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