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打谷场上的石碾正转得欢。一个戴草帽的青年吆喝着驱赶牲畜,额角的汗珠滚进衣领,却笑得满脸亮堂。李隆基走上前搭话:“小哥,这碾子转得勤啊。” 青年直起身,抹了把汗:“可不嘛!今年粮食多,得赶紧碾出来晒干,好交租子 —— 哦不,是交赋税。” 他挠挠头笑了,“说顺嘴了,现在赋税轻,剩下的够家里吃,还能换点布料给妹子做新衣裳。”
“家里人多吗?” 李隆基问。“爹娘、妹子,还有个小侄子。” 青年眼里闪着光,“今年新盖了两间瓦房,等收完秋,就给妹子说门亲事。”“日子过得挺有奔头。”“那是!” 青年往远处指了指,“你看那边的水渠,去年还是条泥沟,今年清出来,浇地可方便了。村里的义学就在水渠边,我妹子天天去听课,说将来要当先生呢!”
李隆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水渠里的水潺潺流淌,倒映着岸边的义学屋檐。几个孩子正趴在窗台上,跟着先生念《千字文》,声音脆生生的,和碾子转动的吱呀声、远处的鸡鸣犬吠混在一起,像首鲜活的曲子。
走累了,他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歇脚。卖茶水的老汉端来一碗凉茶,粗瓷碗沿还带着陶土的质感。“客人面生啊,从城里来?” 老汉问。“嗯,来看看庄稼。”“今年的庄稼,顶好!” 老汉往地里努努嘴,“你看那玉米,杆子比人高,结的棒子又大又实。前几年可不是这样,地里旱得裂口子,收的粮食连税都不够交。” 他喝了口茶,叹道,“现在不一样了,官不催租,还有人教咱咋种得更好,日子啊,像是往高处走了。”
往高处走 —— 这话说得实在。李隆基想起年初朝堂上,姚崇奏请 “抑佛道,禁奢靡” 时,还有大臣反对,说会得罪僧道权贵。如今看来,把寺院占的良田还给农户,让绣着金线的绸缎换成百姓身上的粗布衣裳,换来的是打谷场上堆成山的粮食,是老汉碗里续了又续的凉茶,是义学里孩子们的念书声。
回程时,夕阳把田埂染成金红色。李隆基忽然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粒掉落的麦粒,指尖捻开外壳,饱满的胚乳泛着米白色的光。他想起少年时在祖母武则天的宫殿里,看到的那些镶金嵌玉的食盒,里面的珍馐再精致,也抵不过此刻掌心里这粒带着土气的麦粒 —— 这才是大唐的底气,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带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
“高力士,” 他轻声说,“回宫后,让户部再拟道旨意,把义学的课本再添些农桑常识,让娃们不光认字,还知道麦子是咋从地里长出来的,你说好不好?”
高力士躬身应道:“陛下说得是,这才是真格的实在事。”
晚风拂过麦田,掀起层层麦浪,像一片金色的海。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义学的窗纸上映出先生批改作业的身影,偶尔传出几句孩童的笑闹。李隆基站在田埂上,听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开元” 这两个字,终于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 它不在奏折的华丽辞藻里,而在每粒饱满的麦粒里,在每盏亮到深夜的义学油灯里,在百姓说 “日子往高处走” 时,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光芒。
灯影里的暖意
入了冬,长安的夜晚来得早。李隆基处理完奏折,披上厚氅,忽然想去看看西市的夜市。高力士劝他:“天寒,陛下还是在宫里歇着吧。” 他却摆摆手:“夜里的街市,才见真人气。”
西市的夜市果然热闹。红灯笼串成排,映着往来行人呵出的白气,像一幅流动的画。卖糖画的老汉手里的铜勺转得飞快,糖浆在青石板上画出栩栩如生的龙和凤;杂货摊前,妇人正给孩子挑棉鞋,指尖捏着鞋底捻了又捻,问:“这棉絮够厚不?” 摊主拍着胸脯:“都是新弹的棉花,保准暖和,今年收的棉花多,价还比去年低两成呢!”
李隆基在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络腮胡的胡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吆喝:“刚出炉的胡饼,夹羊肉!热乎!” 见李隆基看过来,递上一个:“客官尝尝,羊肉是新宰的,配着芝麻,香!”
咬了一口,外皮酥脆,羊肉的热气混着芝麻香直往喉咙里钻。李隆基笑着问:“生意好吗?”胡人咧嘴笑:“好!今年生意比去年好三成!客官你看,那边的绸缎铺、瓷器摊,都比往年热闹。” 他往东边指了指,“听说陛下免了不少税,百姓手里有钱了,就爱出来逛逛。”
顺着他指的方向,绸缎铺的灯亮得最暖。一个穿粗布棉袄的女子正摸着一匹浅蓝色的布,旁边的掌柜笑着说:“姑娘眼光好,这是江南新到的棉布,又软又结实,做件夹袄正合适,价钱也公道。” 女子咬了咬唇,从布包里掏出几枚铜钱:“那就来一尺五,够给娃做件小袄了。”
李隆基看着那女子小心翼翼把布叠好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消失在灯影里,忽然想起年初户部的奏折说 “江南棉布产量激增,价贱而质优”。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