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爹激动得直搓手,忽然对着他作揖:“这位公子,您是大贵人吧?俺替村里的娃谢谢您了!”
李隆基摆摆手,继续弯腰割麦。镰刀起落间,他想起开元元年那个雪天,太平公主在终南山寺里说的话。或许她追求的权力本身并没有错,只是她忘了,权力该用来扎根在土地里,扎根在百姓的日子里。
麦收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安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新粮的气息混着私塾里孩童的读书声,顺着渭水的风,吹遍了关中平原。有个从江南来的粮商在西市喝醉了,拍着桌子跟人说:“往年这时候,长安的米价能涨到天上去,今年倒好,俺拉来的新米,居然比去年还便宜两成!”
而此时的李隆基,正在长安城的书房里,对着一幅新绘的《关中水利图》,用朱笔圈出下一条该修的水渠。窗外,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着他早上没吃完的小米,叽叽喳喳的,像在替那些即将走进学堂的娃们,提前唱着新的歌谣。
开元的风,正顺着麦浪,朝着更远的地方吹去。
开元三年的秋闱,比往年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热闹。放榜那日,长安城的朱雀大街挤得水泄不通,寒门士子们踮着脚在榜单前搜寻名字,有人欢喜得当场落泪,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大笑,连街边卖茶水的老汉都跟着凑趣:“今年的榜单,咋看着眼生得很?”
“可不是嘛,” 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书生笑道,“往年上榜的不是世家子弟,就是京官亲戚,今年倒好,听说江南、岭南来的寒门士子占了三成!”
这话传到吏部尚书姚崇耳中时,他正陪着李隆基在皇城根下散步。姚崇捋着胡须,眼中带着欣慰:“陛下,您废除‘荐举制’,改用‘乡试 + 殿试’的法子,果然让寒门有了出头路。这次录取的进士里,有个叫张九龄的岭南士子,文章写得掷地有声,臣看是个栋梁之才。”
李隆基望着街上欢腾的人群,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潞州看到的场景 —— 那些有才学的寒门子弟,只因没有门路,只能在酒馆里醉后拍着桌子骂世道不公。“科举,本就该为天下选材,不是为世家选婿。” 他顿了顿,“让张九龄来见朕。”
三日后,张九龄站在了太极殿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脚上的布鞋还沾着岭南的红泥,却丝毫不怯场,对着李隆基躬身行礼,声音朗朗:“臣张九龄,参见陛下。”
“你的《救时策》朕看过了,” 李隆基拿起案上的奏折,“里面说‘官在得人,不在员多’,说得很好。你觉得,如今朝廷最该裁汰的是哪些官员?”
张九龄抬头,目光坦诚:“回陛下,是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世家冗官。他们靠着祖上功勋混日子,对百姓疾苦视而不见,对边防要务一窍不通,留着只会耗费国库,阻塞贤路。”
这话够直接,连旁边的姚崇都暗自捏了把汗。李隆基却笑了:“说得痛快。朕就喜欢你这股子直劲儿。” 他提笔写下一道旨意,“张九龄,朕任命你为左拾遗,专司弹劾冗官,不管他是哪家世族,有过失你尽管参奏!”
张九龄接过旨意,手指微微颤抖 —— 他从未想过,一个岭南寒门士子,竟能在天子面前得此信任。“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消息传出,长安城的世家府邸里一片哗然。吏部侍郎崔日用是五姓七家出身,听闻张九龄要弹劾冗官,气得摔了茶盏:“一个南蛮子,也敢在长安撒野?他可知我崔家在朝中的势力?”
他的儿子崔瑶却忧心忡忡:“父亲,陛下这是动真格的了。前几日,窦家那个在户部挂闲职的侄子,已经被姚尚书以‘尸位素餐’为由贬到岭南了。”
崔日用脸色铁青。他想起太平公主倒台后,那些依附她的世家官员被清算的场景,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 这位年轻的帝王,看似温和,下手却比谁都稳准狠。
不出半月,张九龄的弹劾奏折就堆满了李隆基的案头。有弹劾京官借修缮府邸之名搜刮民财的,有揭发地方官虚报垦荒数骗取赏赐的,甚至有弹劾皇亲国戚强占民田的。每一份奏折都证据确凿,人名、时间、地点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张九龄,倒真是块弹劾的料。” 李隆基看着奏折,对姚崇笑道,“连朕的表叔,那个在虢州当刺史的李业,都被他参了一本,说他纵容手下强征民夫修别墅。”
姚崇道:“李业确有此事,只是碍于皇亲身份,没人敢说。张九龄这一参,正好给陛下一个整顿皇亲的由头。”
李隆基提笔批复:“虢州刺史李业,革职查办,强征的民夫一律放还,所修别墅充公,改为乡学。” 他放下笔,目光锐利,“朕的亲戚,更该守法,不然何以服众?”
旨意传到虢州,李业正在别墅的亭子里赏菊,听闻被革职,气得当场晕了过去。而那些被强征的民夫们,得知能回家种冬麦,还能在充公的别墅里上学堂,一个个跑到刺史府外放起了鞭炮,声响传到十里外。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