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二哥的后事,儿臣已按亲王礼制办妥。” 李世民低声道,“墓碑上刻了‘大唐故太子’‘大唐故齐王’,供后人祭拜。”
李渊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你走吧,我累了。”
李世民退出寝殿时,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他的影子,细长而孤寂。他知道,父亲心里的结,或许这辈子都解不开了。就像玄武门石板缝里的血迹,就算被雨水冲刷百年,也总会留下淡淡的印记。
三日后,突厥使者果然带着骑兵抵京,态度倨傲,开口就要大唐割让云州六城,才肯 “罢兵”。李世民在朝堂上寸步不让,指着地图驳斥:“云州是我大唐将士用命守住的疆土,别说六城,一寸土地也不会让!”
双方僵持不下时,李绩从山东传回捷报 —— 前隋余孽被一网打尽,太子旧部的联络名册也被搜出,其中竟有突厥暗中资助的记录。李世民将名册扔在使者面前,冷声道:“你们一边谈和,一边勾结叛党,当我大唐是好欺的?”
使者脸色煞白,再不敢提割地之事,灰溜溜地带着人离京。朝堂上的掌声雷动,李世民站在龙椅旁,接受百官朝贺,目光却越过人群,望向寝殿的方向。他知道,这场胜利,父亲或许根本不想看。
入夜后,李世民再次去看李渊,却见榻上空空,只有药碗还在原地,药汁已凉透。太监说,陛下半夜去了海池,说想独自坐坐。
他赶到海池时,正见李渊坐在画舫上,手里拿着一幅画 —— 那是当年三兄弟小时候的画像,建成抱着元吉,李世民拽着建成的衣角,三个孩子笑得露出缺牙的缝隙。月光落在画上,李渊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中建成的脸,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他们小时候,总爱抢一块糖。” 李渊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空气听,“建成总让着元吉,元吉却护着你……”
李世民站在岸边,听着父亲断断续续的话,忽然明白,那些深埋的伤痛,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父亲恨他的狠绝,也念着他的好;怨他夺走了兄弟,也知道他守住了江山。
或许,这就是血脉相连的宿命 —— 爱与恨纠缠,痛与念交织,终究要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消化,慢慢和解。
画舫上的烛火摇曳,映着李渊苍老的侧脸。李世民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岸边,直到月上中天,才转身离开。海池的风带着水汽,吹在他脸上,像父亲当年教他射箭时,落在颊边的箭羽。
有些结,解不开,就带着走。反正路还长,总有一天,月光会把所有的褶皱,都熨烫平整。
日子在政务的流转中缓缓推进,转眼已是深秋。李世民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奏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银杏叶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金。
“殿下,山东送来的新茶到了。” 内侍轻声禀报,捧着茶盒进来。
李世民点头,看着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忽然想起李渊 —— 自从海池那次后,父亲虽仍不愿多言,却会让太监悄悄送来他亲手种的茶苗。此刻杯中沉浮的叶片,说不定就来自那些茶苗长出的新枝。
正想着,太监匆匆来报:“陛下说,海池的藕熟了,让您过去一起挖。”
李世民心中一动,快步赶往海池。远远就见李渊蹲在池边,手里拿着铁锹,裤腿卷到膝盖,沾了不少泥点。他走过去,刚要开口,李渊却头也不抬道:“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
两人沉默地挖着藕,铁锹插进淤泥的声音沉闷而规律。李世民不小心溅了李渊一身泥,对方也只是瞪了他一眼,嘴角却藏着笑意。挖出第一支白净的藕时,李渊举起来看了看,忽然说:“当年建成最爱吃糖醋藕,你总抢他的,每次都被我打手心。”
“大哥那时候总藏半盘在身后,等我认错了才拿出来。” 李世民接话,声音带着笑意。
李渊哼了一声,又挖起一支:“元吉笨,剥藕总弄破手,还是你替他剥的。”
“他后来学会了,还得意地给您剥过一次,结果藕孔里全是泥。”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李渊忽然放下铁锹,看着池中的残荷,声音轻下来:“世民,那日玄武门…… 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建成?”
李世民手上的动作一顿,老实道:“以前觉得是。但后来看到您藏着我们小时候的画像,就知道不是了。”
李渊转过头,眼中有泪光闪动:“做父亲的,哪有不偏心的?只是偏心的地方不一样 —— 我盼建成稳,盼元吉活,盼你…… 能担起这天下。”
淤泥里的藕渐渐堆成了小山,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李世民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忽然明白,那些说不出的愧疚与原谅,早就在共同弯腰挖藕的动作里,悄悄融进了彼此的血脉。
秋风吹过,落了两人满身银杏叶。李渊捡起一片,夹进随身携带的书里 —— 那本书的封皮,正是当年三兄弟一起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