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何稠察言观色,适时上前轻声道,“夜色已深,江风渐凉,要不要传些暖炉来?”
杨广摆了摆手,目光转向岸边那些士族女子。她们依旧低着头,只是方才的拘谨中又多了几分惊惧,显然还未从韦若曦那句 “妄言” 才回过神来。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这些精心挑选的女子,美则美矣,却像笼中的雀鸟,眼神里只有顺从和谄媚,哪里比得上阶下那株带着刺的寒梅。
“都散了吧。”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倦怠。
士族女子们如蒙大赦,纷纷屈膝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退下,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顷刻间,码头上便只剩下禁军、内侍,以及孤零零站在那里的韦若曦。
杨广看着她,忽然道:“你随朕来。”
韦若曦一怔,抬头看向他。帝王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像是被这无边夜色浸得发沉。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默默跟上。
龙舟的回廊九曲回肠,廊柱上悬挂着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转角处骤然缩短。脚下的地板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可鉴人,踩上去悄无声息。廊外,洛水拍打着船舷,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是时光在缓缓流淌。
“你父亲…… 洛水县丞韦明远?” 杨广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有些发飘。
韦若曦心头一跳,没想到陛下竟还记得父亲的名字。她低声应道:“是。家父在任时,常说洛水是洛阳的血脉,护得洛水安澜,百姓才能安稳度日。”
杨广脚步微顿,转头看她。月光从廊窗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眼角细密的纹路。“韦明远…… 朕有些印象。” 他沉吟道,“大业七年,黄河决堤,他带人加固洛水堤坝,保住了下游三县百姓,当时吏部还上奏过他的功绩。”
韦若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涌上感激:“陛下竟还记得家父。”
“朕记得的事,比你们想的要多。” 杨广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自嘲,“只是记得,未必便能做到。” 他继续往前走,“那年决堤,淹了十七县,百姓流离失所,朕本想拨款赈灾,可高句丽战事正紧,粮草军械都需调度,最后…… 也只拨了三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对韦若曦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父亲后来上书,说赈灾粮被层层克扣,百姓拿到手的不足一成,求朕彻查。可那时朕正忙于亲征,朝中诸事繁杂,便把这事压了下去……”
韦若曦的心沉了下去。她终于明白,父亲临终前为何总是望着洛水叹息,口中喃喃着 “愧对百姓”。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后来,家父积劳成疾,又染了时疫,便……”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杨广沉默了。回廊里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窗外的水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是朕对不住他。”
这句道歉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韦若曦猛地抬起头。她看着眼前的帝王,他的鬓角已有了霜白,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雾。她忽然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天子,也并非如传说中那般冷酷无情,他只是…… 被太多的欲望和执念困住了。
“陛下,” 她轻声道,“家父从未怨过陛下。他常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是本分。未能护好百姓,是他能力不足。”
杨广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谄媚,只有一种平静的坦诚。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写的诗:“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 那时的他,还能感受到天地间的苍凉与诗意,可如今,只剩下被权力和野心填满的空洞。
“你想不想看看朕的书房?” 他忽然问道。
韦若曦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能得陛下允准,是民女的荣幸。”
杨广的书房设在龙舟的顶层,与观风台相连。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墨香混杂着书卷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书房极大,四壁皆为书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从经史子集到方志图谱,甚至还有不少西域和江南的孤本。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摊着一幅地图,上面用朱笔圈点着密密麻麻的标记,正是大隋的疆域图。
“这些书,都是朕从各地搜集来的。” 杨广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楚辞》,“朕年轻时,最爱读屈原的诗,觉得他的悲愤里藏着一股天地正气。” 他翻开书卷,目光落在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一句上,眼神有些恍惚。
韦若曦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大运河如一条蓝色的绸带,连接着南北;长城如一条巨龙,蜿蜒在北方的边境;洛阳、长安、江都等大城用金色标出,熠熠生辉。可她也看到,在河南、山东一带,用红笔勾勒出了许多不规则的圈,旁边标注着 “瓦岗”“窦建德”“杜伏威” 等名字,字迹潦草,显然是新近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