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塔之上，气氛却有一种诡异的宁静。
凌素一颗心悬到了喉口，身旁的男人却依旧平静，静静举着望远镜，凝视着远方的战场，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焰火。
“先生……我们不去帮忙吗？”凌素终是没忍住。
“不急。”周辰放下望远镜，声音平稳，“青寒是沙场宿将，她知道何时是最佳的出手时机。”
“贸然介入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要做的，是等待。”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静。
“等待猎物最疲惫、最绝望，也最需要‘救世主’降临的那一刻。”
他剖析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凌素听在耳中，心底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她发现，自己在医道之外，对这个男人几乎一无所知。
他既可以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也可以是将人心算计到极致的冷血枭雄。
在这等待战报的漫长间隙里，周辰却主动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他指着山下已初具规模、灯火通明的方舱营地。
“凌道友，你觉得我们这次抗疫，表现如何？”
凌素一怔，下意识道：“自然是前无古人的神迹！先生您力挽狂澜，救万民于水火……”
“不。”
周辰摇头，打断了她的赞美。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骄傲，只有战后复盘时的深刻与清醒。
“你说错了。”
“我们这次能赢，纯属侥幸。”
他迎着凌素困惑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指出了胜利背后隐藏的致命缺陷。
“方舱营地，看似宏伟，实则不过是一个临时的草台班子。”
“医疗队，看似尽职，实则除了你，都是些连字都认不全的农妇，全凭一腔热血，毫无专业可言。”
“‘神药’，看似无敌，但数量极其有限。若是这次瘟疫的规模再扩大一倍，我们根本拿不出足够的药剂！”
“最致命的是，”他的眸光沉凝，“我们所有应对，都在瘟疫爆发之后！我们是在被动挨打！是在用人命，去填补制度上的巨大漏洞！”
“这一次，我们赌赢了。”
周辰的目光沉了下去，其中翻涌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惊悸。
“可如果下一次，来的是一种比这次更猛烈、传播速度更快的瘟疫呢？”
“我们，必败无疑！”
这番话，瞬间浇熄了凌素因胜利而生的半分得意，让她瞬间清醒。
是啊……
她只看到了救人的喜悦，却忽略了这背后如履薄冰的巨大风险！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惶恐。
周辰没有直接回答。
他用一种充满了憧憬的语气，为她描绘一幅从未想象过的宏伟蓝图。
“凌道友，我想在盘龙山庄，建立一个全新的机构。”
“一个不只为治疗某种病，而是为对抗这世上所有疾病而存在的战斗堡垒。”
“我称之为，‘医院’。”
医院？
凌素默默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这座‘医院’，将不再是临时帐篷，而是用最坚固的砖石建造。”
“它里面，将有分门别类的‘科室’。”
周辰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擅长调理内腑的，归入‘内科’；擅长处理外伤、进行‘手术’的，归入‘外科’；专门研究女子身体的，归入‘妇科’；还有‘儿科’、‘骨科’、‘五官科’……”
“它将有一套最专业的流水线式‘诊疗流程’。从问诊、化验、开方、治疗到康复，每一环节都有最严格的标准！”
“它还将拥有这世上最洁净的‘无菌手术室’！任何最复杂、最精密的外科手术，都将在这里进行！”
“甚至！”周辰的目光灼亮，里面跳动着名为‘理想’的火焰，“我们还要在医院里，建立‘教学部’和‘研究院’！”
“‘教学部’，负责将我们的‘新医道’系统性地传授下去！为天下培养出成千上万真正懂得‘科学’的新式医者！”
“而‘研究院’，则由你我二人亲自带领！去研究，去攻克那些至今还无法战胜的敌人！比如天花！比如癌症！甚至……衰老！”
这番话，这幅宏伟壮丽、闪耀着科学与理想光辉的蓝图，狠狠撞进了凌素的心里！
她感觉眼前的世界被无限放大！
她过去所想，不过是如何治好一个又一个独立的“病人”。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想的，却是如何建立一个足以对抗所有“病”，并能传承千年、福泽万代的伟大“体系”！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格局！
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让她浑身战栗的巨大使命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