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他看起来年轻至少十岁,头发还没白,笑容也还没现在这么僵硬。妻子靠在他肩上,笑得很温柔,女儿坐在他膝盖上,手里举着一个刚买的卡通气球,气球上印着当时最流行的动画角色。
照片背景是某个主题公园,阳光很好。
那是八年前,女儿六岁生日。
也是他加入星穹“织网”项目的前一个月。
沈巍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表面。玻璃很凉,但照片里的人看起来那么温暖。
他闭上眼睛。
这八年来,他很少敢仔细回忆那一天。因为每想一次,心脏就像被针扎一样刺痛——他是怎么对妻子说的?“有个很重要的国家项目,需要保密,可能很长时间不能回家。”他是怎么对女儿承诺的?“爸爸去造一个大大的守护神,等造好了,就回来陪你过生日,每个生日都陪。”
守护神。
他造了什么?
二十个营养舱,二十个即将失去自我的人形武器。
而他原本以为的“守护”,是为了提升人类对维度能量的适应性,是为了让普通人在高维威胁面前也有自保之力——项目初期,计划书上是这么写的,他也是这么相信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是第一次有实验体在基因注入后产生严重排异,浑身溃烂而死,但上级只说“记录数据,优化配方”的时候?
是项目从“志愿参与”变成“强制征召”,实验体来源从正规渠道变成“特殊渠道”的时候?
还是三个月前,项目名称从“织网”改成“唤醒者”,目标从“适应性提升”变成“武器化改造”的时候?
沈巍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在了深渊边上。
而身后,有人在推他。
“叮——”
个人通讯器响了。
沈巍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加密号码,来自星穹内部通讯网。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沈博士。”那头的声音很年轻,但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我是长老会监督组的周烨。关于提取物延迟的问题,我需要一个明确的解释。”
沈巍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已经提交了说明,是供应商那边出了点问题,正在紧急协调。”
“供应商?”周烨冷笑一声,“沈博士,你我都知道,星穹的供应链从来不会‘出问题’。如果有问题,一定是人的问题。我查过记录,上个月的提取物检测报告上,有一个参数是你亲自签字确认的。而那个参数,和这批次出问题的参数,是同一个。”
沈巍的心脏重重一跳。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会明白的。”周烨的声音冷下来,“下午三点,来总控室304会议室。长老会要听项目进展汇报,你要当面解释清楚。另外,带上所有实验体的最新数据——特别是意识残留率低于10%的那几个。长老会认为,融合度比意识更重要,如果必要……可以提前唤醒。”
“提前唤醒?!”沈巍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拔高,“那会彻底摧毁他们的神经架构!他们会变成只知道破坏的怪物,连最低限度的指令服从都做不到!”
“所以你要想办法解决。”周烨说得轻描淡写,“沈博士,项目已经投入了太多资源,长老会的耐心是有限的。屏障修复进度每天都在涨,我们的窗口期越来越短。如果‘唤醒者’不能在星穹发动突袭时投入战场……那你我就不仅是失职了。”
通讯挂断。
沈巍握着通讯器,手在微微发抖。
他盯着桌上的全家福,盯着妻子和女儿的笑容,盯着那个已经褪色的卡通气球。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
他打开了电脑上一个隐藏很深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没有项目数据,没有实验记录,只有一些零散的文字档案和照片。那是他这些年私下收集的,关于“织网”项目早期实验体的后续追踪——那些没有在实验中死亡、但也留下了永久后遗症的人。
一个女孩,基因注入后获得了短期的能量感知能力,但三个月后开始出现幻听,总说有人在耳边低语,最后从自家阳台跳了下去。
一个中年男人,适应性测试表现优异,但半年后免疫系统全面崩溃,死的时候浑身长满了肿瘤。
一个老人……一个孕妇……一个刚成年的学生……
每一份档案都附带着照片。
那些照片上的人,有些还活着,但眼神空洞;有些已经死了,遗像上的笑容僵硬而遥远。
沈巍一份一份地翻看。
每看一份,胃里的酸涩就重一分。
然后,他翻到了一份特殊的档案。
档案上的名字是:苏清韵。
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出头,长相温婉,眼神却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