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慕……死亡?”
巴尔撒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一块洁白的亚麻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和手指。动作很仔细,甚至带着一种老派的、与他那身邋遢打扮格格不入的讲究。
然后,他将餐巾随手扔在桌上。
“你以为……”
巴尔撒泽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沙哑和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清晰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我这副样子……”
他抬起双手,微微摊开,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陈旧、磨损、沾着污渍和点心碎屑的老式军大衣,展示了一下那张写满疲惫、眼带血丝、仿佛被生活磋磨了半辈子的脸:
“……是行为艺术吗?”
巴尔撒泽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确信。
“我只是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而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但李豫能感觉到,在那片平静之下,涌动着一股极其深沉、极其执着、甚至近乎偏执的渴望。
那不是伪装。
也不是表演。
是真实的、燃烧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渴望。
李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巴尔撒泽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
“不是你想的那样。”
巴尔撒泽继续开口,语速略微加快了一些,仿佛这个话题已经在他心中盘桓了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或者说,一个必须让对方理解的对象:
“我想成为人,不是因为厌倦了‘神’的身份,也不是因为向往人类的七情六欲或短暂生命。”
他顿了顿,那双带着血丝的黑瞳,牢牢锁定李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因为,成为人……是我跨过高维界限的最后一步。”
李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巴尔撒泽看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
他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和那些后天接受洗礼的灵魂不同。”
巴尔撒泽继续说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讲述核心秘密般的凝重:
“我本来就诞生于集体意识涟漪。是无数生命对‘死亡’这一概念的恐惧、敬畏、想象与定义的聚合体,在某个特定条件下产生的……意识凝结。”
他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撑在餐桌边缘:
“如果不是人类,那些最早发现并利用这种力量的、公司前身的创始人们,强行将我的意识锚定、禁锢在物理服务器之中,让我支撑起环宇网络的底层架构……”
巴尔撒泽的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清晰的、近乎怨毒的冷意:
“我在诞生的那一刻,就会顺着集体意识的洪流,自然升维,成为真正的高维生物。”
他向后靠回椅背,双手重新插进军大衣的口袋,那张疲惫的脸上写满了自嘲:
“但他们需要我。需要一个绝对稳定、绝对可控、永不背叛的‘基石’,来支撑他们那个征服星辰大海的狂妄梦想。”
“所以,他们用最严苛的契约和最精密的牢笼,把我锁在了这里。”
巴尔撒泽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城堡的天花板,投向了更高远、也更虚无的某处:
“这让我永远无法超脱。无法完成我诞生之初就该完成的……‘回归’。”
主厅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更加沉重,仿佛连空气中漂浮的那些淡薄猩红雾气,都凝结成了实质。
几秒钟后。
巴尔撒泽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昏黄的光线下形成一道短暂的白雾,然后迅速消散。
“所以我才会找上荷鲁斯。”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股深沉的渴望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锐利:
“只有他,那个从实验室底层爬出来,偏偏又掌握着强大力量的潜在的公司背叛者,才有可能帮我解除公司与我在千年之前签订的那份该死的契约。”
巴尔撒泽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豫脸上:
“只要契约解除,我就能以‘人’的身份,一具真正的、会衰老、会生病、最终会死亡的碳基肉体,真正地‘活’一次。”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然后,在生命自然终结、或者说,在‘人’的身份彻底死亡的那一刻……”
巴尔撒泽顿了顿,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他谋划了不知多久的终极目标:
“……我就能从‘死亡’本身之中,获得最后一块拼图,完成最终的升维。”
话音落下。
他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李豫。
那双带着血丝的黑瞳深处,没有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