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一番带着劝诫意味的话说完，仓库内陷入了另一种沉默。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种权衡与斟酌的静谧。
用普通社会的道德和规则去约束“夜影”这样的人，显然是天真且无用的。她行走于深网的阴影，与巨头公司为敌，靠的从来不是循规蹈矩。李豫的话，与其说是要求，不如说是一种基于现实担忧的请求。
夜影安静地站在那里，绿色的眼眸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其中翻涌的情绪。她纤细的、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皮质马甲的边缘。
她帮助雷小玲，或许最初只是一时兴起，或是出于对这种单纯、努力却又脆弱的生命的某种……好奇与下意识的保护。
然而，李豫的话像一把冷静的刀，剖开了这短暂温暖背后可能潜藏的残酷现实。她的世界确实太复杂，太危险。一次构陷，她能解决；十次构陷，她或许也能摆平。但如果因为她的存在，将更多、更黑暗的目光引向雷小玲呢？
她习惯于掌控局面，凭借高超的技术和果决的手段在危机中穿梭，却很少需要去考虑这种……“牵连”。
她缓缓抬起头，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那里面有惯有的桀骜与不屑，有被要求保持距离的不快，但也掺杂了一丝被理性说服的冷意，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妥协。
她的目光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李豫，又转向旁边一脸担忧地看着父亲、眼神中带着恳求的雷小玲。
终于，夜影开口了，声音比起之前的尖锐和冰冷，明显软化了些许，尽管依旧带着她特有的沙哑和疏离感：
“规矩，是束缚弱者的东西。”她先陈述了一个自己的信条，但紧接着话锋便是一转，“不过……看在小玲的份上。”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做出这个决定有些艰难，绿色的瞳孔扫过哑巴和李豫：“我可以答应，以后和小玲的交往，可以在她父亲的‘注目’之下进行。公开场合，或者……有其他‘可靠’成年人在场的情况下。”她在“可靠”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被林依控制住、还在“呜呜”挣扎的小张。
“这样可以吗？”她看着哑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程式化的询问，“确保你的‘宝贝女儿’不会被我这个‘危险分子’带坏，也不会卷入什么……不可控的麻烦里。”
这已经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对于她这样习惯了独来独往、隐藏在数据洪流之后的人来说，允许自己的行踪和社交暴露在他人视线之下，无异于一种束缚。
然而，夜影的妥协并非没有条件。
她的目光重新锁定李豫，那抹熟悉的、带着算计和狡黠的光芒再次回到她的眸中。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近乎看不见的弧度，“李豫先生，你需要帮我一个小忙。”
“帮忙？”李豫眉头微蹙，心中瞬间升起警惕。一个顶级黑客，在深网翻云覆雨的存在，会有什么事情无法解决，需要找他帮忙？这所谓的“小忙”，恐怕绝不简单。
他看着夜影，试图从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绿色眼眸中读出更多信息，但失败了。他谨慎地反问：“有什么事情，是连你‘夜影’都做不到，反而需要我帮忙的？”
“这我暂时不能说。”夜影的语气重新带上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这个忙，对你而言，或许并不算太难，但对我非常重要。”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可以选择拒绝。那么刚才我关于‘保持距离’的承诺，就此作废。”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交换。用一次未知的“帮忙”，换取她对雷小玲的“安全距离”承诺。
李豫的目光扫过身旁——哑巴脸上那未散的担忧，雷小玲眼中的期盼，还有那个被堵住嘴、却依旧用眼神表达着对夜影无条件支持的小张。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为了安抚哑巴，也为了将雷小玲可能面临的风险降到最低，他必须接下这个条件。
“……好。”李豫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只要不违背我的底线，不危及我和我身边人的安全，这个忙，我可以帮。”
“很好。”夜影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她不再多言，仿佛达成了某种交易般干脆利落。
她走到仓库角落一个堆满杂物的箱子旁，动作熟练地从里面翻出两件东西——一件宽大的、带着兜帽的黑色卫衣，和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这正是李豫之前在王叔安排的黑客会诊中，见过的“夜影”那套经典的伪装行头。
在她背对着众人，快速套上那件黑色卫衣时，她头也不回地，用一种清晰而平淡的语调说道：
“我的真名，叫蔚奥莱特（Vil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