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换药,拆开纱布,露出那个狰狞的、缝合得歪歪扭扭的血洞时,季凛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温简阳却总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脸色会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而左臂的伤,才是真正的触目惊心。
那处被强行刮除纹身的地方,伤口深可见骨,愈合极其缓慢。
每隔一天,私人医生就会来换药。
每次揭开旧纱布,都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新生的肉芽组织是粉红色的,与周围焦黑坏死的皮肉形成鲜明对比,边缘还时不时渗出组织液和血水。
医生需要用镊子小心地清理掉坏死的部分,再敷上厚厚的药膏,重新包扎。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
即使打了止痛针,温简阳的身体也会不受控制地紧绷、颤抖。
有一次,季凛甚至看到他因为剧痛,生生咬破了自己的下唇,鲜血混着汗水滴落。
季凛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递递东西,或者用干净的毛巾替温简阳擦汗。
每一次换药,都像一场酷刑,不仅折磨着温简阳的肉体,也无声地凌迟着季凛的神经。
他无法想象,当初那一下下刮除,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也无法想象,温简阳是抱着怎样的决心,才能忍受下来。
这个认知,让季凛的心情更加复杂。
愧疚、怜悯、一丝微弱的感动,还有始终挥之不去的不安和警惕,交织在一起,让他备受煎熬。
温简阳却仿佛对此甘之如饴。
只要能每天看到季凛,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季凛对他依旧客气而疏离,哪怕换药时痛到几乎晕厥,他也觉得这伤受得值。
他开始尝试用不灵活的左手做一些简单的复健,比如用勺子吃饭(常常洒得到处都是),比如试图自己扣扣子(笨拙得让人心酸)。
每当失败时,他会露出孩子般的沮丧,然后偷偷看季凛的反应。
如果季凛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忍或关心,他灰暗的眼睛里就会立刻亮起光彩。
他不再提感情,不再说任何暧昧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养伤,偶尔会和季凛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天气,比如新闻,比如季凛工作上的趣事。
他努力扮演着一个“改过自新”、“脆弱需要陪伴”的朋友角色。
但季凛知道,这只是表象。
温简阳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从未熄灭,只是在重伤和“承诺”的压抑下,暂时蛰伏。
他偶尔看向季凛时,那目光中沉淀的偏执和占有欲,让季凛不寒而栗。
这是一个精心打造的、以伤痛和愧疚为材料的囚笼。
季凛是自愿踏入的囚徒,而温简阳,既是囚笼的建造者,也是与他一同困在其中的、更危险的猛兽。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简阳的伤口在缓慢愈合,虽然留下了永久的、丑陋的疤痕和部分功能的丧失。
而季凛心中的那根弦,也随着温简阳日渐恢复的体力和那越来越难以掩饰的眼神,越绷越紧。
他不知道,这场以“陪伴养伤”为名的缓刑,何时会结束。
也不知道,当温简阳不再“需要”他照顾时,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困在这个华丽而冰冷的别墅里,困在温简阳用伤痛和偏执编织的网中,进退两难。
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却驱不散室内的寒意。
季凛坐在沙发上,看着温简阳在医生的指导下,艰难地用左手尝试握起一个轻飘飘的弹力球,额角因为用力而渗出细汗。
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心中一片茫然。
苏锦康还在医院里沉睡,而他,却在这里,陪着另一个为他重伤的男人,进行着一场不知终点的、荒谬的“疗伤”。
这到底,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