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办公区,在他出现的瞬间,立刻鸦雀无声。
所有职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或低头假装忙碌,或眼神复杂地偷偷打量着他。
黎谦在入口处站定,将纸箱轻轻放在脚边。
他挺直了那总是因疲惫而微躬的背脊,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这些曾在他手下战战兢兢工作、也曾在他背后肆意抱怨的同僚。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面向整个办公区域,深深地、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的弧度,维持了三秒。
起身时,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遍了落针可闻的办公区:
“这几年,给大家添麻烦了。”
“对不起。”
“谢谢。”
简单的三句话,一句致歉,为他的严苛与暴躁;一句道别,为这五年的共事;一句感谢,为所有或情愿或不情愿的付出。
没有解释,没有煽情,只有一句沉甸甸的“抱歉”和“谢谢”。
说完,他重新抱起那个轻飘飘的纸箱,没有再看任何人的反应,转身,步伐稳健地朝着大楼门口走去。
身后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秘书小林红着眼眶,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是唯一一个来送行的人。
踏出市政厅那扇沉重的旋转玻璃门,外面阳光正好,毫不吝啬地倾泻下来,将初秋的微凉都染上了暖意。
黎谦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感觉那光线穿透了他常年待在办公室的苍白皮肤,一直暖到了心底。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了文件、打印机和消毒水的味道,而是带着阳光、尘土和隐约的桂花香气,清新得让他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逆着光,从台阶下方一步步走了上来。
那人捧着一大束灿烂的向日葵,黄澄澄的花盘像一个个小太阳,几乎晃花了黎谦的眼。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轮廓逐渐清晰——奶奶灰的短发,带着笑意的年轻脸庞,是季凛。
他走到黎谦面前,将那一大束充满生命力的向日葵塞进他怀里,金色的花瓣蹭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季凛看着他,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声音清朗而温暖:
“卸任快乐,黎谦。”
不再是“黎市长”,而是“黎谦”。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囚禁他五年的枷锁。
黎谦抱着那束沉甸甸的、充满了阳光味道的向日葵,看着眼前这个跨越了生死、换了个模样重新回到他身边的人,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土崩瓦解。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拥抱住了季凛。
将脸埋在他带着阳光和向日葵清香的肩头,黎谦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份实实在在的温暖和支撑。
五年了。
他终于,告别了那座冰冷的大楼,告别了那个让他疲惫不堪、面目全非的位置,告别了所有的指责、非议和沉重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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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任后的日子,时间仿佛忽然慢了下来,变得绵长而温柔。
季凛陪着黎谦,定期去见心理医生,不再是因为“市长需要稳定情绪”的责任,而是真正为了“黎谦”这个人能获得内心的平静。
他们坦诚地交流,梳理着那些积压在心底、缠绕成结的痛苦与迷茫。
治疗之外,他们开始到处旅行。
不再是考察调研,而是真正的游玩。
他们去江南水乡坐乌篷船,听摇橹声声;去西北大漠看长河落日,感受天地辽阔;去热带海岛潜入清澈的海底,与斑斓的鱼群共游……
在不同的风景里,黎谦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眉宇间那道深刻的褶皱,也似乎被时光和陪伴悄悄抚平了些许。
情况在慢慢变好。
如果说,季凛去世后的那五年,黎谦的状态更像是一个溺水却未亡之人。
他沉在冰冷、漆黑、深不见底的水底。
外界的声音——那些赞誉、诋毁、工作指令、人情往来——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的闷响。
他主动屏蔽了许多,将自己放逐在这片名为“过去”的深潭里。
水底很静,静得可怕。
他只能听到自己那颗还在机械跳动、却早已麻木的心脏,发出空洞而孤独的回响。
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提醒着他存在的痛苦,和对那个失去之人的无尽思念。
这种极致的寂静和压抑,让他变得情绪反复,暴躁易怒,如同困兽最后的挣扎。
直到——
一声巨大的、充满生命力的水花声,悍然打破了这死寂!
季凛回来了。
他以一种决绝而温暖的姿态,猛地扎入这潭死水,强有力的手臂穿透冰冷的黑暗,精准地抓住了不断下坠的他,然后,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