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离的笑容凝住了。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徒砚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去到京城才发现。”
“天才不过是进入那座宫城的基础罢了。”
卫离没有说话。
塘边的风大了一些,柳条被吹得斜过来,擦过司徒砚秋的袖口。
“我见过太多高官。”
“他们贪婪,谄媚,左右摇摆,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
“尸位素餐的事做得面不改色,颠倒黑白的本事比写文章还利索。”
“可他们的学识,却足以支撑他们坐在那个位子上。”
司徒砚秋的声音没有起伏。
“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是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
“科举三关,贡院一坐三天三夜,从县试到殿试,多少人倒在半路上。”
“能走到最后站在明和殿里的,哪个是庸才?”
“他们不是不聪明。”
“正因为太聪明了,才更可怕。”
卫离的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司徒砚秋收回视线。
“我也见过普通人。”
“在酉州。”
卫离看着他的侧脸。
那道轮廓在阳光下显得很锐利,但眉心微微蹙着,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动容。
“一个小小的七品官。”
“从七品的籍田主事。”
“品级比我低,年纪和我相仿。”
“论学识,未必比我强。”
“论出身,也是寒门子弟,不比你我好到哪里去。”
“可他做了太多我做不到的事。”
这句话说完,司徒砚秋自己沉默了好一阵。
卫离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问那个七品官叫什么名字,但觉得此刻开口不合适。
水面上的光斑聚了又散。
司徒砚秋忽然又抬起了头。
“我还有一挚友。”
他的声音换了个调子。
提起来那么一些。
“今科状元,景州知府。”
他顿了一下。
“也是天之骄子。”
“可他也比我强过太多。”
卫离听到今科状元四个字的时候,眼睛微微张大了一点。
去年秋闱放榜的事,他在州署的抄写房里也听人说起过。
文榜状元,澹台望。
那个名字在酉州传开的时候,卫离曾经在心里默默地念过好几遍,带着几分年少气盛的不服气。
此刻,他听到司徒砚秋亲口说出比我强太多这五个字,心里的那点不服气忽然就淡了。
司徒砚秋的目光落回水面上,柳条的影子映在水中,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了。”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
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一句自言自语。
卫离看着司徒砚秋的侧脸。
晨光落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一如往常。
可在那双眼睛里,卫离看到了一点此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卫离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脚下那丛矮草。
他忽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不是那些嬉皮笑脸的讨好话。
“知府大人。”
“我知道您说这些,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司徒砚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转过脸,看着卫离。
目光很平静。
卫离迎着那道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可我还是想试试。”
塘边的风停了。
柳条垂下来,贴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
卫离没有多说。
他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剩下的,在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年轻,干净,执拗。
司徒砚秋收回目光。
转过身,背朝水塘,面朝来时的巷口,迈步往回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
和来时一样。
卫离站在原地。
他看着司徒砚秋的背影一步步走远。
卫离的肩膀塌了下来。
又被拒绝了。
今天比前四天还多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可结果还是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矮草。
露水全蒸干了。
他觉得自己心里头也干了。
算了吧。
堂堂四品知府,今科榜眼,人家身边什么人没有?
一个十七岁的抄写吏,凭什么让人家破例?
卫离咬了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