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些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百姓。”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
“不要待在这里了。”
“该醒了。”
苏承锦看着他。
原主的身形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稀薄。
月白色的衣衫边缘开始碎裂,化成细碎的光点向四周飘散。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正在崩塌的庭院。
海棠花瓣飞舞着,飞过他的肩膀,飞过他的发梢。
他看着苏承锦,张了张嘴。
“替我……好好活下去。”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苏承锦的心口上。
“替我好好看看。”
“我没能仔细看过的这个世界。”
光点从他的脚尖开始蔓延,沿着衣摆向上攀升。
原主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释然的笑。
不是告别的苦涩。
像是一个画了一辈子画的人,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搁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光点淹没了他的胸口。
淹没了他的脖颈。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
纯净。
带着遗憾。
整个梦境碎了。
海棠花瓣炸裂成漫天的光屑。
青石板路面龟裂塌陷。
游廊飞檐断裂坠落。
所有的色彩在一瞬间抽离殆尽。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但这一次,黑暗里有了声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止一个人。
有丁余的嗓音。
有诸葛凡的声音。
有温清和的声音。
有一个声音比所有声音都近。
近到像是贴在耳边说的。
很轻。
带着鼻音。
像是哭过。
……
苏承锦的手指动了一下。
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向上浮升。
他感觉到了身体的重量。
感觉到了背下铺着的毡毯的粗糙触感。
感觉到了左胸隐隐的闷痛。
还有右手被人攥着的温度。
攥得很紧。
他试着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但他的眼皮终于松动了。
苏承锦缓缓睁开了眼睛。
天色昏暗。
油灯的火苗在墙角跳动。
他的视线模糊了几息,然后一点一点地聚焦。
右手边。
一个人侧躺在榻沿上。
甲胄已经脱了,里面是一件被汗渍和血迹弄得皱巴巴的中衣。
长发散落在枕边。
脸埋在他的胳膊内侧,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廓和一缕散落在耳后的碎发。
她的手攥着他的手。
攥得死紧。
连睡着了都没有松。
苏承锦看着她。
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睡梦中的江明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油灯的微光映在她的瞳仁里。
苏承锦看见她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江明月没有说话。
她盯着苏承锦看了三息。
像是在确认。
确认眼前这双睁开的眼睛是真的。
确认那个微微弯起的嘴角是真的。
确认这只被她攥了不知道多久的手,此刻正在极其微弱地、反过来攥着她。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
肩膀在轻轻地抖。
没有嚎啕。
没有痛哭。
苏承锦没有力气抬手抱她。
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动了动,一根一根地嵌入她的指缝间。
江明月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带着鼻音。
带着颤抖。
“你可算醒了。”
屋外。
城墙上的安北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天边那一抹极浅的灰白色正在慢慢扩大。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