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州的风雪刚刚停歇,千里之外的胶州,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雪虽未化尽,但城中主道早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崭新的红灯笼,孩童们穿着新衣,在街巷间追逐嬉闹,手中攥着长辈给的糖块。
这是胶州城沦陷四年后,迎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年。
安北王府之内,更是祥和鼎沸。
府内张灯结彩,地龙烧得旺旺的,温暖如春。
老夫人被江明月、顾清清、白知月等一众女眷簇拥在正厅的主位上,正笑呵呵地听着她们说着体己话,不时将手边的瓜果点心递给她们,眼中满是慈爱。
府门口,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停下。
温清和先一步跳下车,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地将车上的连翘和杜仲两个小家伙抱了下来。
“先生,这里好大啊!”
杜仲仰着头,看着王府气派的朱红大门和门口威武的石狮子,眼中满是惊叹。
连翘则要沉静许多,她仔细打量着王府的布置,轻声道:“比在戌城的王府大多了。”
温清和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
“走吧,王爷邀请我们来过年,可不能迟了。”
他牵着两个孩子,刚刚迈入王府大门,便有眼尖的下人迎了上来,恭敬地将他们引入府中。
穿过前院,温清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院中亭下,独自一人看着雪景的身影。
那人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满头银发用一根古朴的青玉簪束起,下颌留着一把打理得极好的美髯,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高与孤傲。
温清和脚步一顿,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让下人先行退下,自己则带着两个小家伙,缓步走了过去。
“见过谢老先生。”
温清和走到亭边,躬身行了一礼。
连翘和杜仲也有样学样,脆生生地齐声道:“见过老先生。”
谢予怀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先是在温清和身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又落在了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身上,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气息,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站起身,对着温清和微微回了一礼。
“阁下是?”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温清和脸上,带着一丝审视。
“阁下便是王爷提及的,那位温家故人?”
谢予怀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圈,确认道:“老夫相熟的故人不少,但对阁下,实在是没什么印象。”
温清和笑了笑,并不以为意。
他先是让连翘和杜仲自己去院子里玩雪,两个小家伙得了令,行了一礼后,便欢快地跑开了。
待孩子走远,温清和才重新看向谢予怀,声音温润。
“老先生不认得小子,是应该的。”
“小子,名长明。”
谢予怀闻言,正欲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手却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长明?”
这个名字,似乎触动了他久远的记忆。
温清和含笑点头。
“正是。”
“胶州城未破之前,谢老先生曾因风寒久咳不愈,请家祖父为您诊治。”
“那一次,家祖父身体不适,便让小子代为前往。”
“给您开方子的,是小子。”
随着温清和的叙述,谢予怀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许多年前。
他想起来了。
那年冬天,他确实得了一场很重的风寒,咳得撕心裂肺。
他请了当时胶州最有名的老神医温老先生,结果来的,却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少年。
他当时还心生不悦,觉得温家太过怠慢。
可那少年不卑不亢,望闻问切,一丝不苟,开出的方子看似平和,却药到病除。
事后他才得知,那少年正是温老神医最得意的孙子,自小便有神童之名。
谢予怀浑浊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他重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青年,将他与记忆中那个略显青涩的少年身影缓缓重合。
“好,好啊……”
谢予怀一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言的感慨。
“你还活着,便好。”
他伸手示意温清和坐下,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城破之后,可曾去找过你的族人?”
温清和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传来。
他点了点头,神色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找过。”
“王爷也曾派人帮我找过,但……没有找到。”
“或许是南下了,或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