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是裴怀瑾。
寒风吹动着他的长须,他却恍若不觉,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充满了对这座权力中枢的审视与感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裴怀瑾闻声望去,只见苏承明,竟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亲自从宫门内快步迎了出来。
“哎呀!裴老先生!”
人未至,声先到。
苏承明脸上挂着万分歉疚的笑容,快步走到裴怀瑾面前,不待对方行礼,便抢先一步,亲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先生驾临,乃我东宫之幸,大梁之幸!”
“承明有失远迎,还望先生恕罪!”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语恳切,眼神真挚,没有半分储君的架子,完全就是一个敬仰前辈的晚生后辈。
裴怀瑾心中微微一动。
来之前,他还在揣测,这位监国太子究竟是真心繁忙,还是故意给他一个下马威。
可此刻一见,对方眉宇间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这般礼贤下士的姿态,让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殿下言重了。”
裴怀瑾微微躬身,沉声说道:“殿下为国事操劳,老朽岂敢因私事叨扰。”
“今日冒昧来访,是老朽失礼了才对。”
“先生哪里话!”
苏承明亲热地挽着裴怀瑾的胳膊,将他向殿内引去。
“先生乃天下士子之楷模,能得先生一见,承明心中欢喜,便是再累也值得!”
两人一前一后,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进了温暖如春的明和殿。
分宾主落座,宫女奉茶。
苏承明亲自为裴怀瑾斟茶,举手投足间,满是恭敬。
“先生一路远来,车马劳顿,本该让您好生歇息。”
“只是……唉!”
苏承明将茶杯递给裴怀瑾,话锋一转,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黯然。
裴怀瑾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目光落在苏承明眉宇间那片化不开的愁云上,终于主动开口,声音温和。
“殿下似乎正为国事烦忧?”
来了!
苏承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再次长叹一声。
“不瞒先生,承明……心中苦啊!”
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长辈,开始诉苦。
“先生想必也听说了,关于前御史林正一案。”
苏承明眼中流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
“此人,曾是本宫颇为看重的一位言官,本以为他有几分风骨,能为国为民。”
“谁曾想,他竟是如此一个利欲熏心、构陷忠良的奸佞之辈!”
苏承明一拳捶在桌案上,声音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失望。
“本宫派他去关北监军,是为彰显朝廷天威,是为协助安北王稳定关北局势。”
“可他!他竟敢阳奉阴违,打着本宫的旗号,在关北胡作非为,甚至做出煽动战俘暴乱这等猪狗不如的恶行!”
“此举,不仅让本宫蒙羞,让朝廷蒙羞,更是寒了九弟和关北数十万将士的心啊!”
在他的叙述中,他完全成了一个被奸佞蒙蔽、用人不察、最终被深深伤害的宽厚君主。
他言语间,没有半分对林正的包庇,全是痛心疾首的斥责,以及对弟弟苏承锦的愧疚。
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堪称完美。
裴怀瑾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老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苏承明。
他看着这位监国太子脸上那发自肺腑的愤怒、痛心与自责,看着他眼中那恰到好处的血丝与疲惫,心中不禁暗暗点头。
都说三皇子苏承明性情暴躁,心胸狭隘。
可今日一见,却是一位宅心仁厚,勇于任事,且极重兄弟情义的贤德储君。
看来,外界的传闻,多半是政敌的污蔑之词。
待苏承明一番苦水倾吐完毕,裴怀瑾才抚着自己的长须,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
“唉……”
“殿下宅心仁厚,宽以待人,却不料被奸佞小人所蒙蔽。”
“老朽听闻此事,亦是为殿下感到不平。”
他先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与同情,将苏承明彻底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只是,如今樊梁城中流言四起,已然将矛头指向东宫,指向殿下您。”
“此事若处置不当,恐伤国本,更损殿下储君之威仪。”
裴怀瑾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方能上慰圣心,下安民议?”
这,才是真正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