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悄然过去。
风雪愈发大了,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如同细碎的冰针。
谢予怀身后那数百名族人与门生,早已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大多是养尊处优的读书人,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不少年轻的学子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与焦躁的神色,窃窃私语声不时响起。
“先生为何还不入城?”
“这天寒地冻的,快要冻死人了!”
“是啊,那安北王也太无礼了!”
“先生何等身份,他竟敢如此怠慢!”
“简直是竖子!粗鄙武夫,不知礼数!”
谢予怀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依旧静立在风雪中,不为所动。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块临时搭建起来,用以指引流民前往不同安置点的木牌之上。
那双锐利的眸子,骤然一凝。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皱。
城楼之上。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一个时辰了。
殿下就这么晾了对方一个时辰。
这已经不是怠慢,而是赤裸裸的无视与羞辱了。
在他们看来,招揽谢予怀一事,已经彻底告吹。
这位老先生,怕是下一刻就要拂袖而去,从此与关北势不两立了。
就在二人心中万分惋惜,准备再劝谏几句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承锦,终于开口了。
然而,他的话,却依旧不是对城外的谢予怀说的。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丁余。
“去。”
苏承锦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半点波澜。
“取百条上好的毛毡,十车府库里最好的银霜炭,送出城去。”
此言一出,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皆是一愣。
只听苏承锦继续说道:“告知城外静立的先生们。”
“天寒地冻,风雪交加。”
“既然诸位先生不愿入城,想来是嫌城中鄙陋,不屑屈就。”
“本王亦不强求。”
“只是这身子骨要紧,莫要为了些许意气,冻坏了身子。”
“这些毛毡与炭火,便在城外烤火取暖吧。”
“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入城了,这胶州城的大门,随时为诸位敞开。”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
既没有低声下气地去求,也没有盛气凌人地去赶。
反而将一副“我为您身体着想”的体贴姿态,做得十足。
不接,是你不知好歹,不体恤手下门生。
接了,便等于领了安北王的情,这场对峙的势,便被破了。
这一下,难题被原封不动地,又抛回给了谢予怀。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自嘲与无奈。
他们只想着如何礼贤下士,却忘了,殿下本身,便是这关北之主,是手握数十万人生杀大权的安北王!
王,自有王的气度与手段!
丁余领命,不敢怠慢,立刻带人将百条厚实的毛毡与十车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霜炭,送到了城门之外。
毛毡被分发到每一名读书人的手中。
炭火被架起,点燃,熊熊的火焰升腾而起,驱散了周遭的严寒。
谢予怀身后的门生们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有人甚至已经忍不住将冻僵的双手凑到火堆旁,感受着那久违的暖意。
他们正欲上前,接过毛毡,却被谢予怀抬手制止了。
这位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老者,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过纷飞的雪花,越过喧闹的人群,第一次,与城楼之上那道玄色的身影,遥遥相对。
四目交汇。
谢予怀并未道谢。
他也并未去接那些物资。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青竹杖,指向了不远处那块指引方向的木牌。
下一刻,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风雪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敢问安北王。”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城楼上的将领,城门口的士卒,正在排队的百姓,以及谢予怀身后的数百门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银发老者的身上。
“光复故土,收拢万民,本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之举。”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韵律感。
“然,王爷便是用错字,来迎接这天下归心之人吗?”
错字?
众人皆是一愣,顺着他竹杖所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那块写着“东城安置所”的木牌上。
字迹清晰,并无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