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令秦楚略感意外的是,最先对这微妙局势变化做出反应的,并非被重点“关照”的魏国,而是远在东方的齐国。
这一日,一队打着齐国旗帜的使团,风尘仆仆地抵达了郇阳东门。使团规模不大,护卫精悍,为首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文士,自称齐国大夫,名曰“淳于髡”。
淳于髡之名,秦楚略有耳闻。此人是齐国稷下学宫的知名学者,以博闻强识、机智善辩著称,常以诙谐隐语讽谏齐侯,在列国间颇有声望。齐国派这样一位人物前来,其意绝非寻常。
秦楚不敢怠慢,以隆重的礼节在官署正厅接见了淳于髡。
“外臣淳于髡,奉我齐侯之命,特来拜会郇阳令。”淳于髡行礼如仪,声音洪亮,自带一股名士风范,“久闻郇阳令起于微末,却能裂土称雄,西抚戎狄,内修政理,实乃当世豪杰。我主心向往之,故遣髡前来,一睹风采,二来,亦有意与郇阳互通有无,共谋发展。”
他绝口不提魏国,也不谈合纵连横,只言“互通有无,共谋发展”,姿态放得甚低,语气也十分诚恳。
秦楚心中念头飞转,齐国此时遣使,目的何在?是听闻了郇阳与魏国的龃龉,前来试探,意图拉拢?还是郇阳近来的发展,尤其是格物院流出的一些新奇物事(如改良农具、优质布帛)引起了齐国的兴趣?
“齐侯厚爱,淳于先生远来辛苦,秦某愧不敢当。”秦楚客气地回应,“齐乃东方大国,文化鼎盛,物产丰饶,郇阳僻处西陲,能与上国通好,实乃幸事。却不知先生所言‘互通有无’,具体何指?”
淳于髡微微一笑,抚须道“郇阳令过谦了。郇阳虽新立,然气象万千。外臣一路行来,见城防坚固,街市繁荣,百姓面色红润,此非侥幸可得,乃主政者贤明之故也。尤其听闻郇阳有‘格物院’,能制新式犁铧,省力深耕;能产‘赤磐’,坚逾寻常灰泥;更有‘驰道’之创举,令人叹为观止。我齐国虽富,于百工之巧,亦常怀求索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此外,我主亦闻,魏公子申,对郇阳似颇多‘关注’。魏国势大,西河之兵甲精良,天下皆知。郇阳能独抗其锋,保全壮大,更显不凡。我齐国与魏,虽无兵戈,然泗上之地,纷争已久。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郇阳令以为然否?”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图已然明显。齐国看中了郇阳的技术潜力,同时也看到了郇阳作为牵制魏国的一枚棋子的价值。他们希望建立联系,获取技术,并在未来可能的对魏博弈中,多一个西线的呼应。
秦楚心中了然,这正是他“破局之谋”希望看到的结果之一!齐国主动上门,比他派人去游说效果要好得多。
“先生所言,深得我心。”秦楚露出诚挚的笑容,“郇阳愿与齐国这等文明之邦交好。格物院些许微末技艺,若于齐国有益,自可商议。至于魏国……”他语气转为平淡,“秦某只愿保境安民,拓土西陲,无意东顾。然,若有人不容我安生,郇阳将士亦非畏战之辈。”
他没有明确承诺共同对付魏国,但表明了不惧魏国的态度,这已然足够。对于技术交流,他则持开放而谨慎的态度,核心技术(如星铁冶炼、火药)自然不能轻易示人,但一些民用技术(如改良农具、建筑技术)却可以作为加深关系的筹码。
接下来的会谈气氛融洽了许多。秦楚设宴款待淳于髡,并安排他参观了郇阳学馆、工正司外围区域以及那段已成型的木轨实验线。淳于髡对所见所闻惊叹不已,尤其是木轨运输的效率,让他直观地感受到了郇阳在组织与工程上的独特优势。
数日后,淳于髡心满意足地带着秦楚的回礼(包括几具新式曲辕犁、部分赤磐样品以及一些郇阳特产)和一份初步的友好通商意向离开了郇阳。双方约定,后续将派遣专门的使团,商讨具体的贸易和技术合作细节。
送走齐使,苏契难掩兴奋“主公,齐国主动来联,此乃天助我也!有齐国在东牵制,魏申必不敢再如以往那般,全力对我施压!”
秦楚点了点头,但神色依旧冷静“齐国之联,利在眼前,然不可过度依赖。齐国看重的是我的‘用’,而非真心助我。一旦无利可图,或者面临更大压力,其态度未必不会转变。自身强大,方是根本。”
他看向西方“驰道建设不能停,河西整合需加速,格物院的‘燧石’项目更要抓紧。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郇阳的价值,不仅仅在于牵制魏国,更在于其本身就是一个不断成长、潜力无限的强大实体。”
齐使的到来,如同在战国这盘大棋上落下了一颗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棋子。它打破了魏国对郇阳的战略围堵,为郇阳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发展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