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是青铜门的守门人,在黑暗中孤独地对抗着世界的终极。
而现在,那扇门变成了废铁,他失去了长久以来的“工作”。
胖子见他整天发呆,索性给他派了个新活儿。
“小哥!”
胖子在那边双手叉腰,扯着嗓门喊道。
“胖爷我正式任命你为吴山居后院第一任‘鸡司令’!这些小祖宗的日常防卫和放风任务,就全交给你了!要是被黄鼠狼叼走了一只,胖爷我拿你是问啊!”
这种充满市井烟火气、甚至有些滑稽的指令,放在十年前,简直是对这位张家族长的亵渎。
然而,张起灵听到胖子的大嗓门,微微偏过头。他看着满脸得意的胖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眼笑意的吴邪。
他竟然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薄唇微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个字,平静而笃定。
就像是一颗沉甸甸的定心丸,让吴邪的鼻尖没来由地一酸。
小哥终于不再是那个随时会消失、随时会忘记一切的神明了。
他有了牵挂,哪怕这份牵挂只是后院里的五十只小鸡崽子。
他有了锚点,被这俗世的温暖牢牢地拴在了人间。
夕阳渐渐西下,西湖边的冬日落日,呈现出一种温暖而不刺眼的橘红色。
余晖洒在吴山居的后院里,将胖子忙碌翻土的身影、张起灵安静喂鸡的侧脸,以及那些叽叽喳喳的淡黄色毛球,全部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金光之中。
空气中飘荡着泥土翻新的气息和淡淡的桂花残香。
吴邪走到廊檐下的竹制躺椅旁,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将那条柔软的羊毛毯拉高,盖在腿上。
旁边的小红泥火炉上,紫砂壶里的山泉水正“咕噜咕噜”地沸腾着,冒出袅袅白烟。
吴邪手法娴熟地抓了一撮顶级的西湖明前龙井投入白瓷杯中,沸水冲下,翠绿的茶叶翻滚舒展,清冽的茶香瞬间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天真!别光顾着喝茶,过来帮把手!这只带黑点的小鸡崽子成精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胖爷我抓不住它!”
胖子在鸡窝旁急得直跳脚,庞大的身躯被一只灵活的小鸡溜得团团转,惹得周围的落叶四处飞舞。
吴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靠在椅背上
“你自己封的鸡司令就在旁边,你求他啊。我可是退休人员,不负责抓鸡。”
张起灵闻言,目光依然平静,只是微微抬起手,修长的发丘指指向了假山石下方的那个隐蔽缝隙。
“在那儿。”
他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好嘞!看胖爷我一招黑虎掏心!”
胖子猛地扑了过去,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鸡飞狗跳的喧闹声,伴随着胖子因为扑空而摔了个狗啃泥的骂骂咧咧声。
吴邪靠在躺椅上,看着眼前这乱作一团却又生机勃勃的一幕。
没有了阴冷潮湿、充满尸臭的墓道,没有了无休止的算计和环环相扣的阴谋。
不用再戴着冷酷的面具去揣测人心,不用再在睡梦中惊醒,害怕身边的人突然变成怪物或者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十年,他走得太苦、太累。
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无数次看着身边鲜活的生命倒在血泊中。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要在黑暗中孤独终老,注定要背负着九门的宿命和汪家的诅咒,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可是现在,胖子在闹,小哥在看着他闹。
虽然小哥依然很少说话,但吴邪分明看到,他那清俊的眉眼间,正舒展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茶水的热气氤氲了吴邪的视线,让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模糊。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一抹逐渐暗淡却无比温柔的晚霞。
眼眶里蓄满的温热液体,终于突破了防线,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无声地砸在羊毛毯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但他没有去擦拭,而是迎着夕阳,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释然而明媚,仿佛跨越了漫长的黑夜,终于迎来了破晓。
一阵微凉的晚风吹过,拂过他眼角的细纹。
吴邪端起茶杯,将那口带着些许苦涩却又回甘悠长的龙井茶咽下。
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了整个身躯。
他听着胖子终于抓住小鸡后的欢呼声,看着张起灵转过头投来的平和目光,胸腔里发出一声满足到了骨髓深处的长叹。
“原来……”
吴邪低声呢喃着,声音随风飘散。
“这才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