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但没起身。
解离眼皮都没抬。她左手维持符网,右手并指如刀,在空中一划——那些兽影撞上一道无形的屏障,发出凄厉的尖啸,纷纷溃散。
“安静。”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魂晶内的猩红雾气一滞。
忆鼬趁机扑上,银白的身体融入晶石,三只眼同时亮起刺目的光。它开始在晶石内部穿行,像在迷宫中寻找出路。每经过一处,那部分的猩红色就会淡去一分,露出底下原本的、暗金色的记忆脉络。
解离的额头渗出细汗。她维持符网的左手开始微微颤抖,但动作依旧稳定。右手则不断调整角度,牵引着忆鼬的走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厅堂里只剩下忆鼬在晶石内穿梭的沙沙声,以及解离偶尔低声念出的指令——那些指令不是人语,而是一种古老、拗口的音节,每个音节吐出,空气都会随之震颤。
夙夜坐在角落,目光从解离的手移到她的脸。他看见她紧抿的唇,微微蹙起的眉,还有那双眼睛——专注得像要将整个世界都压缩进这枚小小的晶石里。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日头爬上中天,街上的喧闹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解离的衣衫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脊骨上,显出一节一节的凸起。但她呼吸的节奏始终没乱。
第三个时辰将尽时,忆鼬从晶石内钻出,落回玉碟旁。它银白的身体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三只眼疲惫地半阖着。
解离撤去符网,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取出一枚新的琉璃瓶,将魂晶装入,封好。然后俯身摸了摸忆鼬的头,指尖渡过去一缕淡金色的光。忆鼬轻哼一声,化作青烟钻回瓶中。
“修好了。”解离的声音有些哑,“但只修复了七成。狰死前最后一段记忆损毁太严重,强行修复会引发记忆崩溃。”
她将琉璃瓶推向柜台对面:“巡查使可以读取了。建议用‘浸入式’,别用‘抽离式’——狰的记忆里还有残存的杀意,直接抽出来容易反噬。”
夙夜起身,走到柜台前。他没接瓶子,而是问:“解掌柜修补记忆的手艺,师承何处?”
解离抬眼看他,笑了:“巡查使这是在审我?”
“例行问询。”夙夜语气平静,“人间能修补凶兽记忆的,不超过五人。”
“家传手艺。”解离说得轻描淡写,“祖上开过当铺,专收稀奇古怪的东西,慢慢就琢磨出些门道。”
“祖上名讳?”
“解无忧。”解离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族谱,推到夙夜面前,“曾祖父。巡查使若不信,可以去查。”
夙夜没翻族谱。他盯着解离的眼睛,看了三息,才说:“解掌柜这里,妖气略重。”
解离手上动作一顿。她正在收拾那些药粉盒子,闻言抬头,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冷了下去:“巡查使眼里,怕是看什么都像妖。”
“昨夜子时,皇城方向有异常记忆波动,强度相当于凶兽狰全力一击。”夙夜缓缓说道,“波动源头最后消散的位置,在忆莲楼附近三百丈内。”
解离放下药盒:“所以巡查使是来办案的,不是来修补记忆的?”
“两件事不冲突。”夙夜终于拿起那枚琉璃瓶,指腹摩挲瓶身,“解掌柜修补记忆的手艺是真的,昨夜皇城的波动也是真的。我只是想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没有。”解离答得干脆,“我昨夜接诊的病人是个书生,体虚头痛,扎完针就走了。至于皇城那边——巡查使难道觉得,我一个开医馆的,有本事在皇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寻常医馆掌柜,确实没有。”夙夜顿了顿,“但解掌柜不是寻常人。”
他指尖在琉璃瓶上一叩。
瓶身轻震,内里暗金色的记忆脉络突然亮起,投射出一片破碎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只握着匕首的手。指节上有道旧疤。
画面只出现了一瞬,就被解离一掌按在瓶上强行掐灭。但已经够了。
厅堂里死寂。
解离的手还压在琉璃瓶上,指节发白。她盯着夙夜,脸上那点伪装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锋利的、近乎杀意的冷。
“你动了手脚。”她声音很轻。
“只是留了个后门。”夙夜坦然承认,“狰的记忆碎片太碎,正常修复会丢失大量细节。我在魂晶里藏了一缕‘溯源符’,修复过程会自动捕捉最强烈的记忆残像——通常是被害者死前最深刻的画面。”
他顿了顿:“所以,解掌柜认识那只手的主人?”
解离没回答。她缓缓收回手,转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只陶罐,打开,抓出一把漆黑的药粉,撒在柜台上。药粉触到木质的瞬间,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将刚才画面残留的气息彻底湮灭。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看向夙夜:“巡查使到底想干什么?”
“查案。”夙夜说得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