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印的第一步,是清理碑面。”他说,用刷子轻轻扫去碑上的灰尘,“要扫干净,但不能用力,免得伤到碑身。”
林微言在旁边认真看着。
沈砚舟扫完碑面,把宣纸铺上去,用喷壶轻轻喷了点水。
“纸要湿透,但不能太湿。太湿了容易破,太干了拓不下来。”
他用手轻轻按了按宣纸,让它贴合碑面。然后拿起拓包,蘸了一点墨汁,在旁边的废纸上试了试,等墨色均匀了,才开始在宣纸上轻轻拍打。
一下,两下,三下。
拓包落在宣纸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墨色透过宣纸,慢慢渗进碑面的凹痕里,那些模糊的字迹,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林微言屏住呼吸,看着那些字在宣纸上显现。
“寿”“福”“康”“宁”——四个大字,工工整整,虽然有些残缺,但能看出当年的风骨。
沈砚舟拓完最后一笔,轻轻揭下宣纸,平铺在旁边的一张木板上。
“等它干了,就是一张完整的拓片。”他转头看着林微言,“你来试试?”
林微言有些紧张,但还是点点头。
沈砚舟重新铺了一张宣纸,把拓包递给她。
“慢一点,别急。”
林微言接过拓包,蘸了点墨,在纸上试了试。她的手有些抖,第一下落下去,力道重了,宣纸上洇出一团黑。
“没关系。”沈砚舟在旁边说,“轻一点,均匀一点。”
林微言深吸一口气,第二下落下去,轻了些。
第三下,第四下……
她慢慢找到了感觉,拓包在宣纸上一起一落,墨色一点点渗透。那些模糊的字迹,在她的手下重新显现。
“福”字的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宣纸,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砚舟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阳光从院子里洒下来,落在她身上,在她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在图书馆里,她也是这样,对着那本《花间集》,一页一页仔细翻看。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和现在一模一样。
“好了。”
林微言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小心翼翼揭下宣纸,和沈砚舟那张并排放在一起。
两张拓片,一张沉稳厚重,一张稚嫩生涩。但那张生涩的上面,“福”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拓出来了。
老张凑过来看了看,竖起大拇指。
“姑娘厉害,第一次拓就能拓成这样,有天赋!”
林微言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里亮晶晶的,藏不住的笑意。
沈砚舟看着她,轻声说“很棒。”
林微言抬起头,和他的目光对上。
那一刻,时间好像停住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老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屋去了,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林微言忽然开口“沈砚舟。”
“嗯?”
“谢谢你。”
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
林微言低下头,看着那两张拓片,轻声说“谢谢你教我拓印。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谢谢你……一直没放弃。”
沈砚舟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因为刚才握拓包,沾了一点墨汁,指尖凉凉的。但他的掌心很温暖,包裹着她的手,像要把那点凉意都暖透。
林微言没有挣开。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的影子。
“林微言。”他轻声说。
“嗯?”
“这句话,我五年前就该对你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等我。”
林微言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谁等你了。”她说,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沈砚舟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有挣扎,只是把头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声一下一下,像鼓点,又像她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老张在屋里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嘿嘿一笑,又缩回去了。
年轻人,真好。
从村子回来,天已经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