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
沈砚舟的消息:“到家了。晚安。”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他公寓的窗外夜景。高楼林立,灯火通明,和她窗外这片寂静的老巷截然不同。
林微言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但她把那本《花间集》放在工作台边上,正对着自己的位置。
夜更深了。
林微言却没了睡意。她重新拿起竹起子,继续修复那本《诗经》。手指比刚才更稳,气息比刚才更平。
有些东西,变了。
第二天早上,林微言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趴在工台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拿的毛毯。
敲门声还在继续。
她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沈砚舟。
他今天穿得比昨晚正式,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又不过分严肃。
“早。”他说。
“早……”林微言还处在刚睡醒的迷糊状态,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被工台压出的红印。
沈砚舟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笑什么?”
“没什么。”他收起笑容,“给你二十分钟洗漱换衣服,然后出发。”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林微言看着他,想起昨晚他说的话——“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林微言换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地站在门口。
沈砚舟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走吧。”
车子驶出书脊巷,汇入城市的车流。林微言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直到车子停在一扇灰色的大门前,她才反应过来。
“这是……”
“国家图书馆。”沈砚舟熄了火,转头看着她,“古籍修复部。”
林微言愣住了。
国家图书馆的古籍修复部,是国内古籍修复领域的最高殿堂。她从业这么多年,一直想进去看看,但那里不对外开放,需要特殊申请才能进入。
“你怎么……”
“我有个客户,是国图的顾问。”沈砚舟说得轻描淡写,“昨天刚好办妥了参观手续。今天里面有位老师傅在修复明代经卷,机会难得。”
林微言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那些年,她跟他说起古籍修复时的神采飞扬,说起国家图书馆修复部的向往,说起有朝一日能亲眼看看那些国宝级古籍的愿望。
他全都记得。
“走吧。”沈砚舟推开车门。
林微言跟着他下车,走进那扇灰色的大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她从业以来最震撼的两个小时。
在修复室里,隔着玻璃,她亲眼看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先生,用比她更精细的手法,修复一册明代《永乐南藏》的残卷。他的动作极慢,极稳,每一个步骤都像在举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喷水、揭纸、补洞、砑光,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陪同的工作人员小声介绍:“这本经卷是从敦煌藏经洞流出来的,历经千年,损毁严重。老先生已经修了三个月,再过两个月就能完工。”
林微言站在玻璃前,看得目不转睛。
她想起自己修了七年的古籍,和眼前这位老先生相比,她还差得太远。
可是她没有沮丧,只有向往。
原来,还可以修得这样好。原来,古籍修复真的可以是一门艺术。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他记得,五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一本旧书,眼睛里有光。
这束光,他想了五年。
离开国图的时候,林微言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坐进车里,她才开口:“谢谢你。”
沈砚舟正在发动车子,闻言侧过头看她。
“谢什么?”
“谢谢你记得。”林微言说,“记得我想来这里。”
沈砚舟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的事,我都记得。”
很简单的七个字,却让林微言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车子驶出国图的大门,汇入长安街的车流。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微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