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抬头时，酒店旋转门正缓缓开启，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苍白，单薄，像个用力过猛却始终没找准焦点的镜头。他没直接进大堂，而是绕到酒店后巷。那里堆着几只银色垃圾桶，角落里蜷着一只三花猫，正慢条斯理舔爪。姜森蹲下来，从风衣内袋掏出早上没吃完的玛德琳蛋糕，掰下一小块放在水泥地上。猫警惕地竖起耳朵，没动。姜森也不催，只是静静看着。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分清亮的眼睛。他忽然想起许睿妍昨天趴在他背上时说的话：“哥哥，你眼睛里有星星。”他当时笑着躲开：“胡说，那是反光。”“才不是！”许睿妍用鼻尖蹭他后颈，“是亮晶晶的，像我小时候偷吃的糖纸。”三花猫终于试探着凑近，粉红的鼻尖碰了碰蛋糕屑，然后飞快叼走，缩回阴影里。姜森没笑，只是盯着那团毛茸茸的背影，忽然低声说：“我也想当糖纸。”巷口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姜森没回头，但余光已瞥见裙摆——墨绿真丝，开衩到大腿根，随着步伐若隐若现。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何诗雅站在巷口，逆着光，长发被风吹得扬起一缕。她没穿职业装，而是条收腰的驼色针织连衣裙，颈间挂着一枚小小的金杏叶吊坠——那是姜森去年生日时，她悄悄塞进他琴盒里的。她看着他，目光扫过他微乱的头发、沾着灰的靴尖、还有地上那块被猫啃掉一半的蛋糕，忽然说：“你刚才在跟猫谈融资？”姜森一愣，随即笑出声，肩膀松懈下来：“它答应给我投天使轮。”何诗雅也弯起嘴角，却没走近，只是隔着三米远的距离，静静看着他。暮色正温柔地漫过她肩头，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绒边。“我姐说，你今天在研究院门口，朝于磊挥了三次手。”“……嗯。”“他一次都没看你。”“嗯。”何诗雅点点头，像在确认某个早已预料的答案。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自己左眼眼角——那里，一颗浅褐色的桃花痣在夕照下几乎透明。“我也有颗。”她声音很轻，“在左边。”姜森没说话，只是望着她。“徐菱说，这颗痣叫‘桃花劫’。”何诗雅忽然笑了一下，眼尾微微上挑，有种近乎锋利的美，“可我觉得，它更像枚印章——盖在命运合同上，证明我签了字，没反悔权。”巷子里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脚边。远处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玻璃门流淌出来，像一滩融化的蜜糖。姜森终于向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一臂之距处停住。他没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胸前那枚金杏叶上，忽然说：“你知道吗？杏树在古书里叫‘文杏’，说它木质如玉，百年不朽。”何诗雅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杏叶上，溅开一点细小的水痕。“所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它不害怕被砍伐？”姜森抬起手，却没触碰她，只是虚虚悬在她肩头半寸：“不。它只怕没人记得它开过花。”何诗雅的眼泪又涌上来，这次她没擦，任由它们滚烫地滑落。她忽然上前半步，踮起脚尖，额头抵在他锁骨处——那里有颗很小的痣，像一粒被遗忘的盐粒。“姜森。”她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如果有一天，于磊真的给了你一张支票……”“嗯？”“你会不会……先撕了它，再亲我一下？”姜森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极轻地、极慢地，将她散落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微凉的耳廓，触到那颗小小的、温热的痣。巷口光影流动，酒店大堂的钟声悠悠荡开，敲了七下。七点钟。东泰县金融谷顶层办公室，落地窗前。于磊松开领带，指尖捏着一份刚传真来的文件——临海市启麟能源科技有限公司近三年审计报告。纸页边缘被他无意识捏出几道褶皱，像某种无声的暴烈。萧萱推门进来，放下一杯黑咖啡：“艾总刚来电，说罗思琪已经到洲际酒店了。”于磊没应声，目光仍钉在报告末页的财务数据上。那串红色负数刺目得惊人：-3720万元。现金流缺口。他忽然抬手，将整份报告折成一只纸鹤。纸鹤翅膀尖锐，停在他掌心，像一柄未出鞘的匕首。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东泰县鳞次栉比的楼宇。远处金融谷二期工地上，塔吊的长臂静默悬停，宛如一只伸向虚空的巨大手臂，等待某个迟迟未至的指令。于磊盯着那只纸鹤看了很久，久到咖啡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褐色油膜。然后，他拇指按在纸鹤左翼，轻轻一碾。纸翼无声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