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反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和力量,心中的那点空茫和虚幻感,似乎被驱散了些。“是啊,真实……足够了。”他喃喃道,“只是,心愿了了,就好像……人生的一个最重大的目标,突然达成了。前面一下子空旷起来,反而有些不知该往哪里走了。”
“你不是常说,路是人走出来的吗?”武媚娘在他身旁坐下,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调侃,“怎么,自己走到路口,反而踌躇了?你的书,不还没写完吗?”
提到著书,李瑾眼中重新亮起一点光。“是啊,《格物新编》还差最后几章的统稿,《治国方略论》的脉络还需再梳理……还有那本《瑾年录》,有些事,还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写,才能既对得起后人,又不至于……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苦笑了一下。写自传,尤其是他这样经历奇特、知晓太多秘密、又深度参与甚至改变了历史进程的人写自传,如何把握分寸,是个极大的难题。完全真实,不可能,也会引发轩然大波;过于隐晦,又失了本意。他一直在斟酌。
“所以,你的路,还长着呢。”武媚娘平静地说,“只不过,从前的路,是给别人铺,给这天下铺。如今的路,是给你自己铺,给你的身后名,给那些你希望后世之人能看到、能记住的东西铺。这难道不是另一种走法吗?”
李瑾怔了怔,随即释然地笑了。“知我者,媚娘也。”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最后那点怅惘也吐了出去,“是啊,路还长。郑和帮我圆了一个梦,一个关于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梦。现在,轮到我,为后来者,留下一些关于这个梦、以及如何在这个梦里行走的……一点微薄的想法了。”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接着是太平公主刻意压低的声音:“父亲,母亲,可歇息了?”
“是太平,进来吧。”武媚娘应道。
门被推开,太平公主披着件银狐斗篷,发梢和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带来一股清冽的寒气。她手里捧着一个裹着锦缎的狭长木盒,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崇敬与神秘的表情。
“这么晚了,还下着雪,怎么过来了?”李瑾坐直了身子,关切地问。
太平公主将木盒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解下斗篷交给侍女,这才转向父母,眼中闪着光:“女儿本来也不想打扰父亲母亲休息,只是……有人托我务必将此物,连夜送至父亲手中。他说,此物唯有父亲,最能懂得其中分量,也最该由父亲收着。”
“哦?是何人?又是何物?”李瑾和武媚娘都有些好奇。
“是郑和,郑都督。”太平公主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他今日午后秘密觐见了皇兄,呈交了所有航海日志、图册的正本,以及……以及一份他亲笔所书的、呈给父亲您的密奏。此物,便是随密奏一同送来,指明要交给父亲的。”
郑和?密奏?还有东西?
李瑾和武媚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郑和归国后,事务繁忙,封赏、述职、应对各方询问,还要协助整理浩如烟海的航行资料。虽然李瑾在洛阳时与他有过一次深谈,但之后郑和便忙于公务,李瑾也返回了长安澄心苑静养,两人再未见面。此刻,郑和特意托太平公主,在雪夜送来此物,所为何事?
太平公主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上的铜扣,揭开锦缎。里面并非金玉珠宝,而是一卷用上好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卷轴,以及一个略小些的、以蜡封口的铜筒。卷轴古朴,甚至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打开观看。铜筒则密封完好。
“郑都督说,”太平公主指着那卷轴,语气庄重,“此乃他本人亲手绘制、并在八年航行中不断修改补充的《航海针路图》原稿。上面不仅标注了航线、海流、季风、暗礁、可用淡水补给点,更有他亲笔记下的各地星辰高度、潮汐规律、以及观测到的种种奇异天候、海象。其详实精密,远胜呈交朝廷的纂修本。他说,此图凝聚了八年心血,更是数千同袍用性命换来的见识,与其藏于深宫高阁,或流于寻常官吏之手,不若交给真正识得它分量、懂得它价值之人。天下间,唯梁国公可托。”
李瑾的心,猛地一跳。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过那卷略显粗糙的油布表面,仿佛能感受到大洋的咸湿气息和绘图者无数个不眠之夜的专注。这是无价之宝!是比任何奇珍异宝、任何官方报告都更珍贵的第一手资料!是那个时代最顶尖的航海家,用生命勘测出的、通往真实世界的路径!
“那这铜筒?”武媚娘问。
“这是密奏。”太平公主捧起铜筒,递给李瑾,“郑都督说,有些话,不便写入正式奏章,有些担忧,只能诉于知己。他说,父亲看了,自然明白。”
李瑾接过铜筒,入手沉甸甸的。他用小刀仔细剔开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卷素帛。展开,是郑和那熟悉的、略显方正而力透纸背的字迹。信很长,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