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良久,武媚娘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是要在朝廷之外,再立一个‘小朝廷’?让那些商贾匠人,也能议论国政?”
“非是‘小朝廷’,”李瑾摇头,语气恳切,“乃是‘扩音之器’,‘兼听之途’。陛下,政事堂诸公,固然贤能,然其所思所想,多囿于朝堂视角、士人立场。农人何以饥?工者何以苦?商贾何以困?边民何以惧?非亲身经历者,难以尽知。且天下才智,岂尽在科举一途?善经营、通百工、明地理、晓物情者,所在多有。咨政院之设,便是为这些声音,开一扇窗,架一座桥。其所议未必皆对,其言或许琐碎,然多一双眼睛看,多一对耳朵听,多一个脑子想,于国于民,岂能无益?至少,可使上位者决策之时,多一分考量,少一分偏颇。此亦暗合宪章‘集思广益’、‘下情上达’之精神。”
“你就不怕,此院一开,党同伐异,清流攻讦,商贾干政,搅得朝局不宁?”武媚娘尖锐地指出。
“怕。”李瑾坦然承认,“故此院唯有‘咨议’、‘陈情’、‘监督’之权,而无决策、任免、行政之实权。其言可听,其议可采,然用与不用,采与不采,裁决之权,仍在陛下,在政事堂。且其成员来自四方,利益不一,互相制衡,反不易结成稳固朋·党。初时或有混乱,正如宪章试行之初。然只要立下规矩,严加约束,导之向善,假以时日,或可成为朝廷了解下情、平衡利益、集纳民智之有益补充。总好过让不满与积郁,在暗处滋生,最终酿成祸端。”
武媚娘再次沉默,目光重新投向殿外。秋风掠过,银杏叶簌簌飘落。她一生经历无数风浪,深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也深知绝对·权力导致的盲目与危险。李瑾这个“咨政院”的构想,无疑是更大胆、也更冒险的一步。它将原本潜藏在水面下的不同利益诉求,摆到了台面上,给予其合法表达的空间。这可能会带来嘈杂,带来争论,甚至带来麻烦。但……或许也能带来新的活力,带来更稳固的根基?就像当年她力排众议推行科举,打破门阀垄断一样,虽然阵痛,却为王朝注入了新的血液。
“此事……狄仁杰、宋璟他们可知?”她问。
“臣只与狄公、宋公略提过设想,尚未详谈。此乃臣一己之思,是否可行,如何施行,还需陛下与诸公详议。”李瑾恭敬道。他知道,这件事比宪章更敏感,因为它直接触及了“谁有资格议论朝政”这个根本问题。宪章约束的是君主和官僚体系本身,而咨政院,则试图引入体系外的声音。
武媚娘将绢纸缓缓卷起,递给上官婉儿:“着人誊抄数份。明日,召狄仁杰、宋璟、张柬之,还有……太子,来长生殿议事。此事,不宜在朝堂公开讨论。”
“是。”上官婉儿躬身接过,心头微震。她知道,一场新的、范围更小但可能更激烈的争论,即将在长生殿内展开。
次日,长生殿密室。当李瑾将“咨政院”的构想详细阐述后,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狄仁杰捻须沉思,宋璟眉头紧锁,张柬之面露惊疑,太子李显则是一脸难以置信。
“梁国公此议……未免……未免太过骇俗。”张柬之率先开口,语气艰涩,“让商贾匠人,与勋贵官员同堂议政?这……这成何体统?士农工商,各有本分。商贾操奇计赢,逐利而已,岂可与论国是?匠人操持贱业,何明大义?若开此例,则礼制崩坏,尊卑淆乱,恐天下士人寒心!”
宋璟也缓缓道:“梁公之心,在于兼听,下官明白。然则,利益不同,则诉求各异。若使各方代表齐聚一堂,各执一词,争论不休,非但不能集思广益,反易使政务陷入无休止的纷扰。且如何确保所选‘咨政员’皆为正人?若被豪强劣绅、奸猾商贾把持,借机营私,蛊惑视听,岂非为虎作伥?”
狄仁杰沉吟道:“梁公所虑,下情壅塞,确是实情。咨政院之设,或可为一新途。然其人选、职权、议事规程,需极尽周详,防微杜渐。尤需严防其干预有司,淆乱朝纲。且……”他看了一眼太子李显,“此院一旦设立,其‘陈情’、‘监督’之权,虽无强制,然形成舆论,对东宫……对朝廷施政,恐亦形成无形压力。”
太子李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脸上忧色更浓。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咨政院”比宪章更让人不安。宪章约束的是程序和框架,而这个“院”,却要引入那么多陌生的、难以控制的声音,来对他未来的施政指手画脚。
李瑾早已料到这些反应,平静地逐一回应:“张公所虑礼制,然则永昌以来,陛下开科举,重才学,已破门阀之限;兴工商,通海运,已非贱业。咨政院遴选,重在‘德望’与‘明时务’,非是唯身份是论。若商贾中有忠信仁厚、通晓经济者,何以不能言?匠人中有巧思妙想、利于国计者,何以不能陈?此非淆乱尊卑,实是唯才是举,广开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