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激进,还是保守?是将宪章理想化,还是正视其局限与妥协?
最终,狄仁杰长叹一声,提笔蘸墨“当据实以陈。成效几何,弊病几许,条分缕析,不加掩饰。宪章非万能灵药,乃一未竟之蓝图,一路行之规。其利在长远,在防微杜渐,在立一规矩,使后来者知所趋避。其弊在当下,在磨合之痛,在习惯之难。将此利弊,明白奏于御前,陈于朝堂。至于立为永制与否……当由陛下圣裁,由天下大势决之。吾辈所能为者,不过是播下此种,勤加浇灌,至于能否开花结果,非尽人力,亦要看天时、土壤。”
宋璟、张柬之默然颔首。他们知道,狄仁杰是对的。宪章的生命力,不在于条文多么完美,而在于它是否契合时代的需求,是否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生存的土壤。强求,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数日后,紫微宫,长生殿。女帝武媚娘斜倚在榻上,仔细阅读着狄仁杰领衔呈上的、厚达数百页的《宪章三年试行总汇及后续处置奏议》。她看得很慢,时而用朱笔在纸上轻轻划动。殿内寂静,只有铜漏滴答,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她已经很老了,年逾古稀,精力大不如前,但眼神依旧锐利,思维依旧清晰。这厚厚一摞文书,不仅记录着宪章试行三年的点滴,更映照出她统治末期的复杂心态,以及对身后之事的深沉忧虑。
奏议的后半部分,是狄仁杰等人对战战兢兢提出的建议或可扩大试行范围至更多部门、地区;或可择其中经实践验证有效的条款(如刑狱复核程序、政事堂议事记录制度),先以常法制之;至于是否将整个宪章立为“永制”,兹事体大,恳请陛下召集群臣,再行廷议,或可效仿古制,举行“大朝会”公议,最终由陛下乾坤独断。
武媚娘放下奏疏,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夕阳的余晖给宫殿的飞檐染上一层金边,却也预示着长夜将至。
“狄怀英(狄仁杰字)到底是狄怀英,”&nbp;她喃喃自语,嘴角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不虚美,不隐恶。利弊说得明白,将最后这难断的题目,又抛回给朕了。”
她何尝不知宪章的局限?何尝不知那些“祖宗成法”、“君权天授”的阻力何其巨大?她更清楚,自己一旦龙驭上宾,这宪章还能在儿子李显手中保留几分?在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勋贵、朝臣手中,又能存活多久?
但,她还是做了。以帝王之尊,对天盟誓,推动试行。
不仅仅是为了李瑾的遗愿。那个陪伴她大半生、亦臣亦友亦知己的男人,他的理想,她懂,也愿意在他身后,帮他画上一个尽可能圆的**。
更是为了这大周江山。她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进而革唐命周,一路行来,腥风血雨,深知权力不受制约的可怕与诱惑。她自信能驾驭这至高权力,但她的子孙呢?李显的优柔,她看在眼里。未来的继任者,能否都有她的魄力与智慧?她无法保证。那么,留下一部试图“定规矩”的宪章,哪怕它粗糙,哪怕它充满妥协,哪怕它将来可能被束之高阁甚至被废弃,但至少,它存在过。它像一颗种子,埋在了这片土地的深处;像一块石头,投入了这潭千年不变的政治死水,激起了涟漪。
这宪章,约束不了她武曌。但她希望,它或许能约束后世那些不如她的君王,能提醒那些位极人臣的宰辅,能给那些渴望公正的百姓,一丝渺茫的希望和依据。哪怕只是一丝。
“永制……”&nbp;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深远。立为永制,意味着她武曌,不仅以女帝之身开一朝先河,更要为后世子孙套上一个“紧箍咒”。这需要何等的决断与超越时代的眼光?甚至需要一种近乎“自毁”的勇气——对她所代表的绝对皇权的一种自我限制。
但她想起李瑾临终前那双充满期盼与忧虑的眼睛,想起他所说的“防止绝对·权力腐化”的警告,想起这几十年来她亲眼所见的权力斗争的残酷与无谓的消耗……或许,是时候为这架狂奔了千年的帝国马车,试着装上一条不那么牢靠、但聊胜于无的缰绳了。
“拟旨。”&nbp;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
侍立在一旁的上官婉儿立刻趋前,备好纸笔。
“《大周盛世宪章》,试行三载,虽有窒碍,然于厘清权责、规范政事、申明法度、安辑黎庶,确有裨益。着即扩充试行范围吏部考功、兵部武选,依章程试行;河东、淮南、山南、陇右、剑南五道,全面参照试行。政事堂依宪章议事之制,定为常例,录为《政事堂条规》,颁行内外。其余条款,仍于原定范围试行,续行三载,再议。”
“另,宪章所载‘君、臣、民权责’、‘律法为要’、‘政事共议’之根本精神,着国子监、弘文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