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水面之下,则是冰冷刺骨的暗流。
就在林凡被乾元帝视为“非臣”的第二天,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风暴,在户部衙门内,悄然酝酿。
户部尚书赵瑾,这位掌管大乾钱袋子的重臣,一夜之间,鬓角竟添了数缕白发。
他死死盯着手中的账册,那双向来沉稳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账册上,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赤字,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尚书大人,这是江南道、中州、河洛三地刚刚呈报上来的秋税总额……”户部右侍郎周景云的声音干涩,脸上毫无血色。
张廷玉没有去看那份汇总,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念。”
他的声音嘶哑,只有一个字。
周景云身体一颤,艰难地开口:“江南道,实收税银,不足应收之三成。”
“中州、河洛两地,因之前粮价风波与新政推行,地方官府为求安稳,擅自减免了大量税赋,实收……不足两成。”
“其余各州府,也多有拖欠,总计……总计今年秋税,入库总额,尚不足往年四成!”
轰!
赵瑾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四成!
大乾王朝一年的运转,全靠夏秋两税。
如今秋税锐减至此,这无异于一个人的主动脉被割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为什么会这样?江南是鱼米之乡,商贸繁盛,为何只有三成?!”赵瑾猛地一拍桌案,厉声质问。
周景云苦涩道:“回大人,田亩清查的新政风声已传遍江南。地方士绅豪族,阳奉阴违,以各种名目隐田、匿产,抵制新政。地方州府投鼠忌器,不敢强征,这才……”
赵瑾颓然坐倒。
他明白了。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新政推行过程中,必然会遭遇的最猛烈的反扑!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用这种不见刀兵的方式,扼住了朝廷的咽喉!
“报——!”
一名小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惶恐。
“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赵瑾心中咯噔一下,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颤抖着手接过军报,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军报是北境军统帅秦良玉的父亲,老将军秦渊亲笔所书。
内容很简单。
北境今年遭遇罕见寒流,大雪提前封山。
五十万大军的冬衣、粮草、炭火等过冬物资,至今只到了三成。
再有半月,若后续物资不到,大雪彻底封死关隘,北境五十万将士,将要受饥挨冻,甚至可能爆发营啸!
信的末尾,只有八个血色大字。
“国库若空,边关必破!”
“噗——”
赵瑾再也撑不住,一口心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文书。
“备轿!快!去西暖阁!”
……
内阁。
当赵瑾带着那份血色军报,将户部的窘境和盘托出时。
即便是刚刚经历了粮价风波的顾玄清、李光地等人,也全都懵了。
整个西暖阁,死一般的寂静。
“没钱了?”
次辅李光地喃喃自语,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铜板都没了?”
“没了!”赵瑾的声音带着哭腔,“户部账上所有银两,加上强制征购中州粮商所得,全部填进去,也只够补足北境军过冬物资的五成!”
“还有二十五万将士的缺口!这还不算京营的军饷,不算全国官员的俸禄,不算宫里的开销,不算各地‘以工代赈’项目的拨款……”
他每说一句,内阁三位阁老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们执政数十年,从未遇到过如此绝境。
这不是打仗,不是救灾,这是整个国家的循环系统,马上就要停摆了!
“加税?”孙耀威下意识地说道,但话一出口,自己就摇了摇头。
对谁加税?
对百姓?天下已然不稳,再加税就是逼他们造反!
对士绅?他们正是这次危机的始作俑者,加他们的税,无异于与虎谋皮!
“节流?”顾玄清声音干涩。
赵瑾惨笑一声:“首辅大人,如今已不是节流的问题,是釜底无薪!锅都快烧穿了,节省一把柴火,又有何用?”
三位权倾朝野的阁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第一次,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束手无策的茫然。
他们所有的政治智慧,所有的经国之策,在“没钱”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
养心殿。
乾元帝听完赵高转述的内阁议事,面沉如水。
他没有发怒,没有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