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官场和士林对此事的反应,大多是惊愕与冷眼旁观。
在他们看来,林凡此举过于酷烈,有伤斯文,是典型的酷吏行径。
一个靠着陛下恩宠,便敢于践踏百年传统的年轻人,注定走不长远。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风向的转变,是从京城大大小小的酒楼茶肆开始的。
望江楼,京城最有名的文人雅集之地。
往日里,这里的客人高谈阔论,不是品评一首新词的意境,就是探讨某篇骈文的对仗是否工整。
今日,气氛却有些不同。
一名穿着锦袍的年轻士子,刚刚念完自己新谱的一首七言律诗,诗中描绘了秋日登高,望断天涯的苍凉与孤寂,辞藻华美,意境悠远,引来几声零落的叫好。
放以前,这足以让他成为全场的焦点。
可今天,他话音刚落,邻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寒门学子,便放下茶杯,朗声问道:“兄台此诗,格律工整,意境亦是不俗。只是小弟有一事不明,敢问兄台,登高望远,可见我大乾北境,今秋是否丰收?可见我大乾东海,渔船可曾满载而归?”
那锦袍士子一愣,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诗者,言志也,咏物也,抒怀也。岂能与钱粮渔获这等俗物混为一谈?”
“哦?”青衫学子笑了,“林总纂在明伦堂曾言,‘文,是工具!是让我们看懂世界的工具,是让我们改造世界的工具!’我辈读书人,若连天下百姓的吃穿用度都不关心,我们的‘志’在何处?我们的‘怀’又为谁而抒?”
“林总纂还说,‘一个学者的笔,应当能上书庙堂,献治国之策;亦应当能下到田埂,算清楚一亩地能产多少粮。’兄台的笔,离天上的云很近,离脚下的路,怕是远了些。”
这番话,几乎是原封不动地照搬了林凡在国子监的言论。
一番话,说得那锦袍士子面红耳赤,拂袖而去。
满堂文人,竟无一人出言为其辩解。
更多的人,是陷入了沉思。
类似的一幕,在京城各处不断上演。
“兄台这篇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可否为我解惑,为何南方的丝绸运到北方,价格要翻上十倍?这其中,关税几何,路耗几何,人力几何?”
“听闻王老先生新着考据文章,论证了前朝宫廷宴饮所用酒杯的形制,真是大学问!只是不知先生可否算一算,我大乾修筑一条百里运河,需耗费民夫几何?钱粮几何?工期几何?”
“经世致用!”
“格物致知!”
这八个字,仿佛成了检验一切学问的唯一标准。
那些曾经被奉为圭臬的风花雪月,那些被视为高雅的考据之学,在“百姓吃穿”、“国家利弊”这些最朴素的问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文风的转变,如同一场悄无声息的革命。
年轻的学子们,尤其是那些出身寒门的士子,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身边的一切,田里的庄稼,河里的流水,市井的买卖,全都可以成为学问。
他们不再一头扎进故纸堆里,而是开始走出书斋。
有人跑到京郊的农田里,蹲在田埂上,向老农请教一亩地到底能产多少石粮食。
有人跑到城外的官道上,用脚步丈量距离,计算着货运马车的速度和损耗。
甚至有人,开始对一本名为《九章算术》的古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其中关于田亩、仓储、赋税的计算方法。
这些在过去被视为“不务正业”、“奇技淫巧”的行为,如今却成了最时髦的风潮。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个身在翰林院,正在埋首于无数卷宗之中的身影——林凡。
他本人甚至还未曾再度公开露面,他的思想,却已经像风一样,吹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在无数年轻人的心中,种下了新的种子。
这种变化,自然也引起了朝中大佬们的注意。
内阁首辅,顾玄清的府邸。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拿着一份从国子监抄录来的学子课业。
那是一篇论述“如何提高漕运效率”的文章。
文章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通篇都是数字。
船只的吃水、载重,运河的宽度、水深,沿途的粮仓设置,乃至纤夫的人力成本,都被一一罗列,分析得清清楚楚。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若将现有的平底漕船,统一更换为一种新式的“尖底福船”,并将沿途补给站的距离缩短三十里,每年可为国库节省漕运开支,至少二十万两白银。
顾玄清的手,微微颤抖。
他为官一生,审阅过的文章奏疏何止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