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消息灵通、面色铁青的高年级学生,带来了从报馆或亲戚那里听来的、尚未完全见报的细节。
“听说了吗?《塘沽协定》的详细内容……泄露出来了!”
“不是早就签了吗?五月底的事……”
“之前都是大概!现在具体的条款……太……太耻辱了!”
“快说,到底怎么了?”
“他们……他们承认了鬼子占领热河是‘既成事实’!”
“什么?!那热河就……就这么没了?”
“不止!协定划定了‘非武装区’!
从延庆、昌平、高丽营、顺义、通州、香河、宝坻、林亭口、宁河、芦台所连之线以西、以南地区……中**队不能进入!
而日本军队,可以‘随时用飞机及其他方法进行监察’!”
“这……这不就是把这大片华北土地,划给了日本人吗?!
中**队不能进,他们可以随便看,随便来?
这跟割让有什么区别?!”
“还有赔款!
虽然名义上没说,但各种‘损失补偿’……天文数字!”
“而且,要求我们取缔一切抗日活动,还要‘严加处罚’抗日分子……”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一个学生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算什么‘停战协定’?这分明是城下之盟!是屈辱的投降书!”
“华北……华北是不是也要变成第二个‘满洲国’了?”
“原来,原来‘攘外必先安内’,安内之后,外就是这么‘攘’的?!
把国土、主权、尊严,一样样‘攘’出去?!”
愤怒的低语,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在年轻的心胸中翻滚、冲撞。
许多人脸色惨白,拳头紧握,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彻底羞辱后的狂怒。
先前关于“不抵抗”的愤懑,关于“国联调停”的失望,在此刻这具体的、细致的条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不再是模糊的“退让”,这是白纸黑字(尽管尚未完全公开)的合法化的丧权辱国!是将长城以南的大片国土,置于日军的直接威胁和变相控制之下!
是用一纸协定,承认了侵略的事实,并自缚双手!
林怀安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破碎而尖锐的词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耳膜,刺进他的心里。
他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原来,那些慷慨激昂的军训,那些关于救国道路的苦闷思辨,那些悲愤的歌声,那些沉重的历史教训,在这样冷酷的现实政治交易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岳飞的词句在脑海中炸响,但此刻,他连“长啸”的力气都似乎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想起谌先生讲的,一次次条约,一次次割地赔款。
原来,历史并未走远,它以更隐蔽、更“合法”的方式,再次重演了。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杜牧的叹息,如同幽灵,徘徊在1933年秋日北平的暮色中。
“怀安,你……你怎么了?”
刘明伟看着林怀安瞬间失去血色的脸,担忧地问。
林怀安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校运会、五千米、物理公式、军事训练……所有这一切,在这**裸的、冰冷的“协定”细节面前,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失去了意义。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虚无感,攫住了他。
这就是他们所处的时代,这就是他们面对的现实。
一边是课堂上的热血与思辨,是“锻炼体魄”、“学好科学”、“砥砺意志”的种种努力与期盼;另一边,是谈判桌上悄无声息的领土沦丧,是主权被一寸寸蚕食,是热血被一盆盆冰水浇透。
夜色,悄然笼罩了中法中学。风声呜咽,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宿舍里,少了几分往日的喧闹,多了许多压抑的沉默和偶尔爆发的、充满愤懑的低吼。
那尚未被官方正式公布全部细节、但已在民间私下流传开的《塘沽协定》内容,如同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在许多人心中无声地爆开,炸出的不是火焰,而是冰冷刺骨的绝望与冰层下更汹涌的暗流。
林怀安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帐顶。
窗外,一弯冷月,黯淡无光。
明天还要上课,还要训练,还要准备那似乎已无关紧要的五千米长跑。
但有什么东西,在今夜,似乎已经彻底改变了。
那不仅仅是对当局的失望,不仅仅是对时局的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