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教官的要求近乎严苛,一个转体不够迅速有力,一声“到”不够响亮干脆,都可能招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甚至罚跑操场。
汗水很快湿透了单薄的训练服,秋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但没人敢有丝毫松懈。
经过之前几周的“下马威”,以及近期一连串事件的冲击,学生们似乎多了一层忍耐,也多了一层对这份“严苛”背后含义的模糊理解——这或许不是为了折磨他们,而是韩教官理解的,一种在弱肉强食的世道里,最直白、最基础的生存与抵抗准备。
“知道为什么练队列吗?”
休息间隙,韩教官难得地开口解释,尽管语气依旧生硬,“不是让你们走起来好看。
战场之上,炮火连天,枪林弹雨,人容易慌,一慌就乱,一乱就散,散了就是被各个击破,死路一条!
队列练的是什么?
是纪律!是服从!
是把几十、几百、几千个人的动作,练成一个人的动作!
是让你在极度恐惧的时候,还能下意识地听从命令,保持阵型!
一盘散沙的军队,人再多,也是乌合之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了些
“我在喜峰口,见过刚上战场的新兵,炮一响,尿了裤子,扔了枪就跑。
也见过被打散了建制的兄弟,凭着一口气,自发聚拢,听着熟悉的哨音,就能重新组织起来,给鬼子反咬一口。
这口气,这下意识的动作,就是平时练出来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现在多挨几句骂,多跑几圈,将来在战场上,可能就是多一分活下来的本钱,多一分杀敌的本事!”
这番话,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有冷冰冰的战场逻辑。
但恰恰是这种冷酷的真实,让许多学生,包括林怀安,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份量。他们喘着粗气,抹着汗水,看向韩教官那疤痕交错、写满风霜的脸,心中涌起的,不再仅仅是畏惧或抱怨,还有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敬畏与悲凉的感悟。
这个粗鲁的军人,在用他所能理解的最直接的方式,试图把一些“活着”和“战斗”的法则,塞进他们这些“秀才”的脑子里。
两天后,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一。
物理课。
唐绍仪生先生夹着几件简单的教具——一个斜面,几辆不同材质的小车,几块木块,一截弹簧,走进了教室。
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周末是否休息好了,但镜片后的眼睛,依旧锐利有神。
“今天,我们接着讲牛顿运动定律,特别是力学中的碰撞与动量守恒。”
唐先生开门见山,声音清晰平稳,“不过,在开始理论推导前,我想先问诸位一个问题
这些看似枯燥的公式、定律,除了考试答题,与我们这个时代,与我们每个人,尤其是与你们这些身处北平、心系国难的学生,有何关系?”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
学生们面面相觑。物理定律,与国难时事,能有什么关系?
唐先生没有等待回答,他拿起那辆木制小车,放在斜面顶端,松手。
小车沿着斜面加速冲下,撞向斜面底端的一块竖立的木块。
“砰”的一声轻响,木块被撞倒。
“看,这是一个最简单的碰撞。
小车具有速度,因而具有动量。
碰撞瞬间,动量发生转移,小车停下,木块获得动量而运动。”
唐先生缓缓说道,“那么,如果把小车换成一颗出膛的子弹,把木块换成一个人的身体呢?”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了唐先生的意思。
“子弹的动能,来自火药燃烧释放的化学能。
弹头的形状,是为了减小空气阻力,提高存速。
膛线的设计,是为了让弹头旋转,保持飞行稳定,提高精度。
这一切,都建立在经典力学的基石之上。”
唐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金属,敲击在众人的耳膜上,“f=a(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决定了炮弹需要多大的装药,能打多远。
动量守恒,解释了子弹为何能击穿人体,带来毁灭。
空气动力学,影响着飞机如何飞行,炸弹如何下落。”
他拿起那截弹簧,轻轻拉伸,又松开。
“甚至,步枪的复进簧,火炮的反后坐装置,手榴弹的引信延时,地雷的压发原理……现代兵器,从一颗子弹到一座炮台,其设计、制造、使用的背后,无一不是物理学、化学、数学等基础科学原理的应用。”
唐先生放下弹簧,目光扫过台下表情各异的学生,其中许多人眼中已燃起了某种炽热或沉重的光芒。
“我知道,最近大家心里都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