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觉得,自己将胸中块垒,吐出了十之一二。
这不仅仅是完成一篇约稿,更像是一次对自我内心的梳理和确认。
他将稿子仔细叠好,放入书包。
明天,它将面临编辑部的审阅,或许还有训导处的目光。
但无论如何,这无声处的第一声微响,已经发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夜风带着寒意涌入,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单调而悠长,像是在为这沉睡的、又仿佛随时会惊醒的古城,报着平安,也叩问着未来。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十九日,星期二。
“九一八”两周年纪念日的沉重肃穆尚未从孔德中学的空气中完全散去,但生活的齿轮依旧在惯性的驱使下向前滚动。
校园里恢复了平日的节奏,读书声、交谈声、球场上奔跑呼喝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在那喧嚣之下,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让一切声响都显得有些沉闷,不复往日的轻快。
林怀安将昨夜反复修改、誊写工整的《于无声处听惊雷》文稿,交给了校刊编辑部的周慕云学长。
周慕云匆匆浏览一遍,眼中闪过一抹赞赏,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
“好!情理兼备,既有青年热血,又不失稳重。我尽快送审,应该问题不大。”
林怀安道了谢,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他知道,文章能否刊出,最终还要看训导处那关。
下午是化学实验课。
授课的唐绍仪先生一如既往地严谨,甚至因为前几日历史课与军训带来的压抑气氛,他今日的讲解似乎比往常更带了几分理性至上的、近乎冷酷的澄澈,仿佛要用这科学的确定性,来对抗外界那些纷乱、模糊而充满情绪的现实。
“今日我们进行‘硝酸银与氯化钠反应生成氯化银沉淀,及氯化银见光分解’的系列观察。”
唐先生的声音在充斥着各种化学试剂气味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不仅仅是验证一个简单的复分解反应和光化学反应,更重要的是,通过严谨的操作、细致的观察、准确的记录,理解物质变化的规律,体会科学探究的步骤与精神。
记住,在科学的领域,情绪和想当然,是最大的敌人。
每一个步骤,都必须严格遵守操作规程;每一次观察,都必须客观、精确;每一个结论,都必须基于无可辩驳的证据。”
他强调了使用浓硝酸、硝酸银等试剂的危险性,特别是浓硝酸的强腐蚀性和氧化性,要求大家务必佩戴橡胶手套和护目镜,在通风橱内操作,并且反复叮嘱,取用浓硝酸必须用专用的胶头滴管,绝对禁止直接用试剂瓶倾倒。
实验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气氛。
同学们两人一组,穿戴好有些发黄、带着淡淡硫磺和酸味的旧实验服、橡胶手套和护目镜,在各自略显斑驳的水泥实验台前就位。
林怀安的搭档是刘明伟,这家伙对动手操作的事情总是充满热情,但也免不了有些毛手毛脚。
实验开始。
称量、溶解、配置溶液……一切按部就班。
林怀安负责主操作,他一丝不苟地按照唐先生板书上的步骤和黑板旁边的“实验室安全守则”进行,动作稳定而准确。
刘明伟则负责传递器材、记录数据和观察现象,也努力表现出难得的认真。
“看,怀安哥,真的变浑浊了!有白色沉淀!”
当林怀安将氯化钠溶液滴入硝酸银溶液中时,刘明伟指着试管兴奋地低呼。
试管中,迅速生成乳白色的氯化银沉淀,悬浮在溶液中。
“嗯,记录现象‘生成白色絮状沉淀,不溶于稀硝酸’。”
林怀安点点头,小心地将试管移到窗边有阳光照射的地方,“接下来观察光照分解,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我们先进行下一组对比实验……”
实验继续进行。
隔壁组的马文冲似乎遇到了点麻烦,他的硝酸银溶液配置浓度似乎不对,沉淀现象不明显,正皱着眉头重新计算。
另一边,周世铭那组则显得有条不紊,周世铭亲自操作,他的搭档负责记录,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但步骤一丝不乱,显示出良好的训练。
轮到取用少量浓硝酸进行验证沉淀不溶于酸的性质时,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浓硝酸那特有的、刺激性极强的黄烟和气味,即使是在通风橱不完全给力的情况下,也足以让人屏息凝神。
林怀安格外小心,他用专门的胶头滴管,从棕色试剂瓶中吸取了极少量浓硝酸,然后迅速移开,准备滴加。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实验室另一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女生的短促惊叫和一片骚动!
“啊!我的试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靠墙那一组,黎娇娥不知是因为紧张